三天后，正午。

　　猎魂森林外围，一处隐蔽的山谷。

　　唐银站在一棵大树下，望着远处的森林深处。

　　三天前，萧元朗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当年给你父亲收尸的那个人，是萧家的人。”

　　“他回来之后，拿了一笔钱，就离开诺丁城了。”

　　“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找到。”

　　那个知道真相的人，三年前就离开了诺丁城，再也没有回来。

　　但唐银有一种直觉——

　　他没有走远。

　　一个拿钱办事的收尸人，突然拿到一笔钱离开，能去哪儿？

　　要么去更大的城享福，要么……

　　躲在附近，等风头过去。

　　猎魂森林外围，有不少猎户搭建的临时窝棚，专门给进山的人歇脚用的。如果那个人想躲，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唐银决定来找找。

　　“唐银！”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唐银回头。

　　小舞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菜，脸上沾着泥，但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我找到好多野菜！晚上可以加餐！”

　　唐银看着她那一脸泥，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脸上有泥。”

　　小舞伸手一抹，泥更多了。

　　唐银：“……”

　　小舞看看自己的手，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往身上蹭了蹭。

　　“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她把野菜塞进背后的背篓里，走到唐银身边。

　　“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唐银摇头。

　　“没有。”

　　小舞眨眨眼：“那怎么办？”

　　唐银望着森林深处。

　　“往里走。”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害怕。

　　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好”。

　　唐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小舞连忙跟上。

　　---

　　两人往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魂兽的吼叫声，但都不算太近。

　　唐银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猎魂森林他来过一次，但那只是在最边缘活动。现在往里走了这么深，已经超出了上次的范围。

　　“唐银。”

　　小舞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唐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小舞指着前方一处灌木丛。

　　“那里……有人。”

　　唐银眼神一凝。

　　他凝神看去，果然，灌木丛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是一个人？

　　还是魂兽？

　　他示意小舞别动，自己慢慢靠近。

　　拨开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唐银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老人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是爪痕，有的是咬痕，最深的一道在腹部，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还活着。

　　唐银没有犹豫，从怀里取出那截枯枝。

　　小舞跟过来，看见老人的惨状，脸色也白了。

　　“他……他怎么了？”

　　“被魂兽袭击了。”

　　唐银握着枯枝，调动那一丝生命本源。

　　绿色的光芒从枯枝表面浮现，缓缓流入老人体内。

　　老人身子微微一颤，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但唐银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老人的伤太重了，失血太多，那一丝生命本源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命，救不回来。

　　除非……

　　他把枯枝抵在老人心口，全力调动那一丝本源。

　　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涌入老人体内。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有了一丝血色。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唐银脸上。

　　“你……你是……”

　　唐银没有回答，而是问：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人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你是……唐老三的儿子？”

　　唐银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刻钟后。

　　老人靠着一棵大树，喘着粗气。

　　唐银蹲在他面前，小舞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老人打量着唐银，目光复杂。

　　“像……太像了。你和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唐银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下。

　　“我叫孙二，以前是萧家的下人。三年前……三年前你爹死的那天，是我给他收的尸。”

　　唐银的眼神微微一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找了三天的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我爹是怎么死的？”

　　孙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孩子，我对不住你。当年……当年我拿了钱，答应了不说出去。这些年，我一直躲在这林子里，不敢出去，就是怕被人找到。”

　　唐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今天你救了老朽的命，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你想知道什么，老朽都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三年前，你爹来猎魂森林猎杀魂兽。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

　　唐银眼神一凝。

　　“谁？”

　　孙二看着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萧家二爷，萧元明。”

　　萧元明。

　　萧元朗的弟弟，萧家二爷。

　　唐银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们来猎什么？”

　　孙二摇头。

　　“不知道。老朽只知道，他们是两个人进的林子，出来的时候……只有萧元明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萧元明出来之后，让老朽进去收尸。老朽进去的时候，你爹已经死了。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但致命的是背上那一刀……”

　　他闭上眼，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愿想起的画面。

　　“那一刀，捅得很深，从后心穿到前胸。刀口整齐，不是魂兽能造成的。是人……是人从背后捅的。”

　　唐银沉默了几息。

　　“你确定是萧元明杀的？”

　　孙二摇头。

　　“老朽没亲眼看见，不敢乱说。但那天进林子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出来的只有萧元明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唐银沉默了。

　　小舞站在一旁，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眼眶红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唐银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却很温暖。

　　孙二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孩子，老朽知道的就这些。这些年，老朽躲在这林子里，日日受良心谴责。今天被你救了，也算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唐银。

　　是一块玉佩。

　　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唐”字。

　　唐银接过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爹的玉佩。

　　小时候，他见过爹挂在腰上。

　　“这是……”他抬头看着孙二。

　　孙二点点头。

　　“从你爹身上取下来的。老朽当时想着，万一有一天……万一有一天有人来找真相，这东西能当个凭证。”

　　唐银握着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想说又没说出的话。

　　他想起萧元朗那晚说的话——“你不想知道是谁杀的？”

　　他现在知道了。

　　孙二看着他，欲言又止。

　　“孩子，老朽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唐银抬头。

　　孙二压低声音，说：

　　“萧元明……他还活着。”

　　唐银眼神一凝。

　　“他不是……”

　　“死了？”孙二摇头，“那是萧家放出来的假消息。萧元明当年离开诺丁城之后，去了天斗城。现在……现在听说在天斗帝国皇宫里做事。”

　　天斗帝国皇宫。

　　唐银把这几个字刻在脑子里。

　　孙二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又苍白起来。

　　他靠在树上，喘着粗气。

　　“孩子……老朽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今天还给你，不亏。”

　　唐银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那枚银魂币——他娘留给他的那一枚。

　　他蹲下身，把银魂币塞进孙二手里。

　　“拿着。”

　　孙二愣住了。

　　“这……这是……”

　　“找个地方好好养伤。”唐银说，“别死了。”

　　孙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魂币，老泪纵横。

　　唐银站起来，转身离开。

　　小舞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孙二的声音：

　　“孩子！你……你保重！萧家的人，不好惹！”

　　唐银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记住了。”

　　走出很远，小舞才敢开口。

　　“唐银……”

　　唐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小舞追上去，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更沉。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默默跟着，走在他身边。

　　走了一会儿，唐银忽然停下脚步。

　　小舞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唐银转过身，看着她。

　　小舞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你没事吧？”

　　唐银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抱住。

　　小舞愣住了。

　　这是唐银第一次主动抱她。

　　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几息，她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抱住他的背。

　　“唐银……”

　　唐银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就像他每次对她做的那样。

　　过了很久，唐银才松开她。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眼睛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小舞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小舞忽然说：

　　“唐银。”

　　“嗯？”

　　“你以后要是难过，可以抱我。”

　　唐银脚步顿了顿。

　　“我不难过。”

　　小舞眨眨眼：“那你刚才抱我干嘛？”

　　唐银沉默了一下。

　　“想抱。”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阳光还灿烂。

　　“那以后你想抱就抱！我随时都在！”

　　唐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傻子。”

　　小舞不以为意，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傻子就傻子！反正你抱的是傻子！”

　　唐银看着那道粉色的背影，看着她在阳光下跳跃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点。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回到学院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悄悄从后门溜进去，摸黑回到工读生宿舍。

　　小舞累坏了，打着哈欠冲唐银挥挥手，钻进自己屋里。

　　唐银站在院子里，望着天斗城的方向。

　　萧元明。

　　天斗帝国皇宫。

　　他握紧了手里那块玉佩。

　　“爹，您的仇，儿子记住了。”

　　他转身，走进宿舍。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林间传来夜鸟的啼鸣，像是在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