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三刻。

　　唐银站在萧家后门外的巷子里，望着那扇漆成黑色的角门。

　　小舞站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唐银……”

　　唐银低头看她。

　　小舞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偷偷哭过。

　　但她没哭，只是看着他。

　　“你答应我的。”

　　唐银点头。

　　“三天。”

　　小舞用力点头。

　　“三天。你不回来，我就进去找你。”

　　唐银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等我。”

　　小舞松开他的衣角。

　　唐银转身，朝那扇黑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舞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她冲他挥了挥手，努力挤出一个笑。

　　唐银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堆着杂物。

　　萧杰已经等在那里，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挺准时。”

　　唐银走到他面前。

　　萧杰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停了停，没有说什么。

　　“跟我来。”

　　他转身朝里走。

　　唐银跟上。

　　两人穿过几重院子，越走越深。萧家的气派逐渐显露出来——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每一处都透着富贵气息。

　　唐银一边走一边默默记路。

　　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演武场，约莫两个篮球场大小，铺着平整的青石。场边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俱全。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子，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和唐银差不多。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萧杰带着唐银走过去，对场边一个中年男人说：

　　“赵总管，人带来了。”

　　赵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精瘦，目光锐利。他看了唐银一眼，微微皱眉。

　　“这么小？”

　　萧杰说：“别看他小，能打。”

　　赵总管挑眉，打量唐银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

　　“能打？”

　　唐银没说话。

　　赵总管也不追问，挥了挥手。

　　“站过去吧。”

　　唐银走到那群人中间，站定。

　　周围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人轻蔑，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一顾。

　　一个高个子少年嗤笑一声。

　　“萧家什么时候连小崽子都收了？断奶了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唐银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高个子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走过来推了他一把。

　　“喂，小崽子，跟你说话呢。你爹妈呢？怎么舍得把你扔出来？”

　　唐银被他推得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高个子。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看着他。

　　高个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想再推一把，找回场子——

　　“都安静。”

　　赵总管的声音传来。

　　高个子讪讪地收回手，退到一边。

　　赵总管走到场中央，环视一圈。

　　“今天招的是萧家外门护卫。规矩很简单——实战考核。两两对战，赢的留下，输的滚蛋。”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最后留下的，只有三个人。”

　　人群一阵骚动。

　　十几个人，只留三个。

　　这淘汰率，够狠的。

　　赵总管挥手。

　　“抽签。”

　　一个仆人捧着一个木箱走过来，让众人轮流抽签。

　　唐银抽到的是“七号”。

　　高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七号？好巧，我是八号。”

　　他拍拍唐银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小崽子，待会儿别哭。”

　　唐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场很快开始。

　　两个年轻人上场，一个用刀，一个用棍，打得有来有往。

　　五招之后，用刀的赢了。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很快就轮到第七场。

　　“七号，八号。”

　　唐银站起身，朝场中走去。

　　高个子已经站在场上，手里拎着一根铁棍，冲他嘿嘿笑。

　　“小崽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挨打哭鼻子。”

　　唐银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空着手，没拿任何兵器。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连兵器都不会用？”

　　唐银看着他。

　　“开始吧。”

　　高个子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脸色一沉。

　　“找死！”

　　他抡起铁棍，朝唐银当头砸下！

　　这一棍又快又狠，带着破风声，要是砸实了，脑袋都得开花。

　　周围的人惊呼一声。

　　唐银没有退。

　　他侧身，让过那一棍，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踏进高个子的空当里。

　　高个子一棍落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唐银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高个子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开外，铁棍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片哗然。

　　“一招？！”

　　“那小崽子一招就把人打飞了？！”

　　“我没看错吧？！”

　　赵总管站在场边，眼神微凝。

　　萧杰抱着胳膊，嘴角勾了勾。

　　“我说了，他能打。”

　　唐银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高个子。

　　“你输了。”

　　他转身，走回人群。

　　周围的人看他的目光，完全变了。

　　刚才的不屑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异和忌惮。

　　高个子被两个人扶起来，脸色铁青，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银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接下来的几场，唐银又上了两次。

　　一次对用刀的青年，三招。

　　一次对用拳的壮汉，两招。

　　全胜。

　　全场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敬畏。

　　这他妈根本不是小崽子，是怪物。

　　最后一场打完，赵总管走出来，宣布结果。

　　“留下的：赵虎、钱通、孙林、李四、周元、吴用、郑七、王八……”

　　他一口气念了八个名字。

　　唐银在最后一个——“唐银”。

　　八个人。

　　说好的三个，变成了八个。

　　赵总管看着他们，说：

　　“你们八个，暂时留下。后面还有三个月试用期，不合格的，照样滚蛋。”

　　他顿了顿，目光在唐银身上停了停。

　　“今天就到这儿。萧杰，带他们去安顿。”

　　萧杰走出来，冲他们招招手。

　　“跟我来。”

　　七个人跟着萧杰往外走。

　　唐银走在最后。

　　刚走出演武场，一个声音叫住他。

　　“那个小孩，等一下。”

　　唐银回头。

　　赵总管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打量着唐银，目光复杂。

　　“你叫唐银？”

　　唐银点头。

　　赵总管沉默了一下。

　　“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唐银看着他。

　　“自己练的。”

　　赵总管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

　　他转身离开。

　　唐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赵总管就是这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唐银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萧杰忽然压低声音说：

　　“晚上别乱跑。”

　　唐银抬头看他。

　　萧杰没有解释，只是说：

　　“记住我的话。”

　　---

　　傍晚。

　　唐银被分到一个四人住的房间。

　　同屋的另外三个人，都是今天留下的——赵虎、钱通、孙林。

　　赵虎就是那个用刀的，二十出头，人高马大，话不多。

　　钱通是个瘦子，嘴碎，一进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孙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吃完饭就躺在床上发呆。

　　唐银坐在自己床上，闭目养神。

　　钱通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小兄弟，你今天那几手真厉害！教教我呗？”

　　唐银睁开眼，看着他。

　　钱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退回去。

　　“不教就不教，瞪人干嘛……”

　　赵虎忽然开口。

　　“别招惹他。”

　　钱通愣了一下。

　　赵虎看着唐银，缓缓说：

　　“他不是普通人。”

　　钱通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赵虎没回答。

　　孙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屋里安静下来。

　　唐银重新闭上眼睛。

　　他在想萧杰的话。

　　晚上别乱跑。

　　什么意思？

　　---

　　夜深了。

　　同屋的三个人都睡着了。

　　唐银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在等。

　　子时。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唐银睁开眼睛。

　　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像是有意在控制。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负手而立，正看着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和唐银对上了。

　　唐银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人……

　　他见过。

　　在萧府门口，那天站在萧元朗身边的年轻人，就是这个人。

　　只是那时候他年轻一些，现在老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萧元明的亲信。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唐银站在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