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唐银就醒了。

　　工读生宿舍里，阿强、阿福、石头还在呼呼大睡。小舞睡在隔壁那间屋，隔着墙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唐银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衣服，拿起那个破布包袱，推门出去。

　　院子里弥漫着晨雾，草叶上挂满露珠。他走到柴房，从昨天劈好的柴堆里挑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木柴，用麻绳捆好，背在背上。

　　“你要去哪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银回头。

　　小舞站在宿舍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炸开的粉色绒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脚上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猎魂森林。”唐银说。

　　小舞眼睛一下子亮了，瞌睡瞬间没了：“等我等我！我换件衣服！”

　　她一溜烟跑回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冲出来，头发已经扎成了蝎尾辫，脸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胡乱洗了把脸。

　　“走吧！”

　　唐银看着她：“你确定要去？”

　　小舞用力点头：“确定确定！我说了要帮你认野菜野果的！”

　　唐银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小舞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院后门，沿着一条土路向北走去。

　　猎魂森林在诺丁城北边三十里外，是法斯诺行省有名的魂兽聚集地。说是森林，其实外围只是普通的山林，越往里走魂兽越多，越危险。普通猎户只敢在边缘地带活动，采点野菜野果，设几个陷阱抓些小动物。

　　唐银的目标，就是边缘地带。

　　以他现在的实力，深入森林就是找死。但在边缘找点吃的，采些能换钱的药材，问题不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渐渐散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绿色。

　　猎魂森林到了。

　　唐银放慢脚步，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森林边缘长着各种杂草和灌木，偶尔能看见几株药草，但都是最常见的那种，不值钱。他需要往里走一些，但又不能太深。

　　“哎，你看！”

　　小舞忽然指着路边一丛植物，兴奋地跑过去。

　　那丛植物叶子宽大，顶端结着一串串紫红色的小果子，像是熟透了的桑葚。

　　“这个能吃！”小舞摘了一颗就要往嘴里塞。

　　唐银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舞愣住：“干嘛？”

　　唐银接过那颗果子，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片刻后，他点点头：“能吃。但有点酸。”

　　小舞瞪大眼睛：“你……你先尝？万一有毒呢？”

　　唐银看了她一眼：“有毒的话，你现在就在给我收尸了。”

　　小舞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唐银，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

　　“愣着干什么？”唐银已经开始摘果子了，“你不是说要帮忙吗？”

　　小舞回过神，连忙蹲下，跟着一起摘。

　　两人摘了满满一兜，用大叶子包好，放进唐银的包袱里。

　　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小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口。唐银不得不时刻盯着她，生怕她一不留神把毒蘑菇塞嘴里。

　　“这个蘑菇好漂亮！红的！肯定好吃！”

　　“那是毒蝇伞，吃了能看见你死去的太奶奶。”

　　“……那这个呢？这个长得像小伞！”

　　“能吃，但太老了，咬不动。”

　　“那这个这个！这个看起来像胡萝卜！”

　　唐银看了一眼——那是一株野草，根部确实有点粗，但颜色发黄。

　　“那不是胡萝卜。”

　　“你尝尝嘛，万一呢？”

　　唐银拗不过她，拔出来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三息，吐了出来。

　　“怎么样？”

　　“苦的。”

　　小舞笑得前仰后合。

　　唐银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的光线也亮了起来。偶尔能看见一些小动物从灌木丛里窜过，兔子、松鼠、山鸡，但都跑得太快，抓不住。

　　唐银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气息。

　　他有前世的经验，虽然现在实力弱，但感知还在。只要不遇到百年以上的魂兽，他都能提前察觉，及时避开。

　　就在这时，他脚步一顿。

　　小舞还在往前走，被他一把拽住。

　　“怎么了？”

　　唐银没说话，目光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灌木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一只野兔。

　　准确地说，是一只受伤的野兔。它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伤了，鲜血染红了皮毛，正趴在灌木丛后喘息。

　　小舞也看见了，眼睛一亮：“兔子！”

　　她下意识要跑过去，被唐银死死拽住。

　　“别动。”

　　小舞回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去。

　　唐银的目光越过那只野兔，看向更远处的林子深处。

　　那里，有一双眼睛。

　　幽绿色的，冰冷的，正在注视着这边。

　　是一只狼。

　　准确地说，是一只十年魂兽——疾风狼。

　　这种魂兽速度极快，擅长偷袭，攻击力不算强，但对现在的唐银和小舞来说，绝对是个威胁。

　　那只疾风狼显然是在追踪受伤的野兔，一路追到了这里。它发现有人类出现，暂时停下，正在评估威胁。

　　唐银没有动。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只要不主动挑衅，疾风狼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它饿极了，或者觉得对方太弱，可以轻松拿下。

　　他现在的魂力只有三级，小舞甚至还没觉醒武魂，在疾风狼眼里，大概属于“可以轻松拿下”的那一类。

　　唐银慢慢松开小舞的手，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退后，慢慢退，别跑。”

　　小舞虽然天真，但不傻。她看见唐银的眼神，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听话地慢慢往后退。

　　疾风狼的眼睛微微转动，跟随着小舞的动作。

　　就在它的注意力被小舞吸引的一瞬间——

　　唐银动了。

　　他没有冲向疾风狼，而是猛地扑向那只受伤的野兔，一把将它抄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另一个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野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灌木丛。

　　疾风狼的眼神骤然一变，本能地朝野兔落地的方向看去。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唐银已经退到小舞身边，拉起她的手，朝森林外围狂奔！

　　“跑！”

　　两人在林间疯狂奔跑。

　　小舞的“跑得快”果然不是吹的，她的速度比唐银还快几分，甚至能拖着唐银往前冲。

　　身后传来疾风狼的嚎叫，以及追来的脚步声。

　　那只狼没去追野兔，而是追他们来了！

　　唐银面色一沉。

　　他低估了这只狼的饥饿程度。

　　“往那边！”他指着前方一处乱石堆，“往石头上跑！”

　　疾风狼速度快，但在乱石堆里行动受限。只要爬上高处，就有机会甩掉它。

　　两人冲向乱石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身后，疾风狼已经追到近前，距离他们只剩不到十丈！

　　唐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他这具身体毕竟才九岁，刚才那一阵狂奔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现在每爬一步都像在跟死神赛跑。

　　小舞比他灵活，三下两下就爬到了高处，回头朝他伸手：

　　“快！把手给我！”

　　唐银抓住她的手，借力一跃，翻上一块巨石。

　　几乎同一瞬间，疾风狼扑到巨石下方，锋利的爪子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站在巨石顶端，大口喘气。

　　疾风狼在下方来回踱步，仰头看着他们，幽绿的眼睛里满是凶光。它试着往上跳了几次，但巨石太陡，它跳不上来。

　　“它……它上不来吧？”小舞喘着气问。

　　唐银盯着下方的疾风狼，没有说话。

　　暂时上不来。

　　但问题是，他们也下不去。

　　疾风狼显然不打算放弃，就在巨石下方蹲守，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冰冷。

　　小舞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

　　“我们……我们要被它困死在这儿？”

　　唐银摇摇头：“不会。”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巨石边缘一处裂缝上。那道裂缝很窄，大约只有手臂粗细，但深不见底。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手伸进裂缝。

　　小舞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不敢打扰，只是紧张地盯着下方的疾风狼。

　　片刻后，唐银收回手。

　　他手里攥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小舞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唐银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块石头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

　　石头内部，隐隐有一丝金色的光芒在流动。

　　“果然。”他低声说。

　　小舞更迷糊了：“果然什么？”

　　唐银看向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有救了。”

　　他抓起那块石头，用尽全力，朝巨石下方远处狠狠砸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二十丈外的草丛。

　　疾风狼的视线下意识跟着石头移动。

　　就在这时——

　　“轰！”

　　一道惊雷般的巨响从草丛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狂暴的能量席卷四周，无数草木被连根拔起，漫天飞舞！

　　疾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转身就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间。

　　小舞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那是什么？！”

　　唐银站在巨石上，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金光，面色平静。

　　“灵石。”

　　“灵石？”

　　“一种蕴含能量的矿石。”唐银顿了顿，“这块品质不错，里面封存了一道雷属性的魂力，被我一砸，释放出来了。”

　　小舞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你……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感觉。”

　　“感觉？”

　　唐银没有解释。

　　他总不可能告诉她，那是他前世的本能——对能量的感知，刻在灵魂深处，哪怕转世重生也不会消失。

　　“走吧。”他跳下巨石，“那只狼不敢回来了。”

　　小舞跟着跳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草丛。

　　“那块石头……很值钱吧？”

　　“应该值点。”

　　“那你就这么砸了？！”

　　唐银看了她一眼：“不砸，等着被狼吃？”

　　小舞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两人原路返回。

　　走出一段距离后，小舞忽然想起什么。

　　“哎，那只兔子呢？”

　　唐银脚步一顿。

　　那只被他扔出去的野兔……

　　好像扔得有点远，找不到了。

　　小舞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扔的时候就没想过捡回来？”

　　唐银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烤兔子不好吃。”

　　小舞追上去，笑得直不起腰。

　　“明明就是忘了！还狡辩！”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晒的。”

　　“晒的？！太阳都落山了晒什么晒！”

　　唐银加快脚步。

　　小舞在后面追，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林间。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走了不知多久，唐银忽然停住脚步。

　　小舞差点撞上他：“又怎么了？”

　　唐银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那里，蜷缩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

　　是那只野兔。

　　它竟然没跑远，而是趴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

　　小舞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然后回头朝唐银招手。

　　“它还活着！但好像快不行了！”

　　唐银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野兔的后腿伤得很重，鲜血还在往外渗。它虚弱地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逃跑的力气。

　　“能救吗？”小舞眼巴巴地看着他。

　　唐银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那截枯枝。

　　小舞看着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一脸疑惑：“用这个？这能干什么？”

　　唐银没有回答。

　　他握着枯枝，尝试调动那一丝世界树的生命本源。

　　这三天来，他一直在摸索如何运用枯枝的力量。虽然无法大规模使用，但调动一丝本源，救治一只小动物，应该能做到。

　　他凝神静气，将意念沉入枯枝。

　　枯枝内部，那一丝生命本源微微颤动，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召唤。

　　一缕极其细微的绿色光芒，从枯枝表面浮现，顺着他的手指，缓缓流入野兔体内。

　　野兔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缕绿光在它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片刻后，野兔睁开了眼睛。

　　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后腿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能走路了。

　　小舞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也太……”

　　野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蹦一蹦地跳进灌木丛，消失在林间。

　　小舞愣愣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唐银手里的枯枝。

　　“这是什么东西？！”

　　唐银把枯枝收回怀里：“说了你也不懂。”

　　“你告诉我嘛！”

　　“不说。”

　　“小气！”

　　“嗯。”

　　小舞气得跺脚，但又拿他没办法。

　　她瞪着唐银，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你是不是传说中的神医？”

　　唐银：“……”

　　“还是什么隐世宗门的传人？”

　　唐银继续往前走。

　　小舞追上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你那个树枝从哪来的？”

　　“你刚才那是什么功夫？”

　　“你能教我吗？”

　　“我可以拜你为师！”

　　唐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小舞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唐银上下打量她一番，“连武魂都没觉醒，拜什么师？”

　　小舞不服气：“我马上就觉醒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学院统一觉醒！”

　　唐银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那等你觉醒再说。”

　　小舞追上去：“那你答应了？”

　　“看你表现。”

　　“我怎么表现？”

　　唐银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颗紫色的果子——那是刚才在路上摘的，味道酸酸甜甜，小舞想吃来着。

　　“尝尝这个。”

　　小舞接过来，疑惑地看了看：“这不是你刚才说能吃的那个吗？”

　　“嗯。”

　　“那为什么让我尝？”

　　唐银没回头。

　　“万一有毒呢？”

　　小舞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唐银已经走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又看看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果子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又酸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追上去，跑到唐银身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没毒！好吃！”

　　唐银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还沾着紫色的果汁，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慢慢融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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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学院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悄悄从后门溜进去，摸黑回到工读生宿舍。

　　小舞累坏了，打了个哈欠，冲唐银挥挥手：“明天见！”

　　唐银点点头。

　　小舞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唐银。”

　　“嗯？”

　　“今天……谢谢你。”

　　唐银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救那只兔子，谢谢你。”她顿了顿，“救我，也谢谢你。”

　　唐银沉默片刻。

　　“没死就行。”

　　小舞笑了，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才不会让我死呢！”

　　她一溜烟跑回自己屋，消失在门后。

　　唐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

　　阿强他们已经睡着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黑暗中回荡。

　　唐银躺到床上，从怀里取出那截枯枝。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落在枯枝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是因为今天又用了一次的原因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做的那些事，他并不后悔。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