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工读生的第一课
后山的工读生宿舍,比唐银想象的还要破旧。
三间土坯房挤在一处,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黑乎乎的房梁。窗户糊着泛黄的纸,破了几个洞,用木板随便钉着。房前有一片空地,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口缺了角的大缸。
唐银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几间房子,面色平静。
比起唐家后罩房那个挨着茅厕的通铺,这里至少干净些,也没那么大的臭味。
“到了到了!”
小舞率先跑进院子,回头冲他招手:“快进来看看!我挑了最靠里的那间,窗户没破!”
唐银跟进去。
屋子里摆着四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和薄薄的褥子。三张床上已经放了铺盖,只有靠窗的那张还空着。
小舞一屁股坐在那张空床上,得意洋洋:“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唐银看了看窗户——确实没破,但糊窗的纸已经黄得发黑,透进来的阳光都是暗黄的。
“还行。”
小舞不满意了:“什么叫还行?这叫很好!我刚才转了一圈,别的屋窗户都是破的,冬天漏风,冻死你!”
唐银没和她争,把布包袱放在床上,打开,取出那截枯枝,放在枕边。
小舞凑过来:“这是什么?烧火棍?”
“不是。”
“那是什么?”
唐银看了她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小舞撇嘴:“小气。”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男孩走进来,最大的看着有十二三岁,最小的和唐银差不多。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皮肤黝黑,手上带着干活的茧子。
走在最前面的男孩个子最高,浓眉大眼,打量着唐银和小舞,开口问:“新来的?”
唐银点头。
“我叫阿强。”男孩说,“工读生里我最大,以后有事找我。”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这个是阿福,这个是石头。”
叫阿福的男孩冲他们憨厚地笑笑。叫石头的男孩瘦小一些,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人。
阿强看了看唐银,又看了看小舞,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说:“工读生有工读生的规矩,活要一起干,饭要一起吃,欺负人的事不能干。记住了?”
唐银点头。
小舞眨眨眼:“那要是别人欺负我们呢?”
阿强沉默了一下,说:“能忍就忍。咱们是工读生,得罪不起正式学生。”
小舞不服气:“凭什么?”
阿强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阿福和石头连忙跟出去。
小舞冲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回头对唐银说:“你听见了吧?他们怕事。以后有人欺负你,你找我,我不怕。”
唐银看着她:“你不怕?”
小舞昂起头:“不怕!我跑得快!”
唐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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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唐银被分配到柴房干活。
柴房在厨房后面,堆着小山似的木柴。他的任务是把那些粗大的木柴劈成小块,整齐码好,供厨房烧火用。
他拿起斧头,试了试分量。
这具身体经过枯枝改造后,力量比以前大了不少,但毕竟才九岁,劈这种粗柴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前世的他,剑道通神。
劈柴和练剑,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用力的技巧,发力的时机,角度的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挥起斧头。
“咔!”
木柴应声裂开,切口平整。
唐银微微点头,继续下一根。
“咔!”
“咔!”
“咔!”
一根接一根,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不知劈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嚼东西的声音。
唐银回头。
小舞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正啃得欢。见他回头,她举起胡萝卜冲他晃了晃:“你继续,别管我,我就是来看看。”
唐银回过头,继续劈柴。
小舞蹲在那儿,一边啃胡萝卜,一边看他劈柴。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劈柴的姿势不对。”
唐银手没停:“哪儿不对?”
小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比划了一下:“你应该这样……这样……哎算了我不会劈柴,你自己琢磨吧。”
她又蹲回去,继续啃胡萝卜。
唐银看了她一眼:“厨房的活干完了?”
小舞眼神飘忽:“干完了啊。”
“那你脸上的灰是哪来的?”
小舞伸手一抹,果然抹下一道黑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嘀咕:“我就是去灶台里掏了掏……”
“掏什么?”
“掏……”小舞声音更小了,“掏有没有剩下的红薯。”
唐银沉默了。
小舞连忙解释:“我不是偷吃!我是帮忙清理灶台!顺便看看有没有被烧糊的红薯需要处理!”
唐银看着她,忽然问:“中午没吃饱?”
小舞愣了一下,低下头,用胡萝卜戳着地:“就……吃了一碗粥。”
唐银没再问。
工读生的伙食他知道,早上那碗稀粥能照见人影,中午也好不到哪去。小舞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又爱蹦跶,一碗粥顶什么用?
他转过身,继续劈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我去猎魂森林边缘看看。”
小舞抬头:“干嘛?”
“找点吃的。”
小舞眼睛一亮:“带我带我!”
唐银看了她一眼:“你?”
“我跑得快!”小舞挺起胸,“而且我会认野菜野果,不会让你吃到有毒的!”
唐银想了想,点点头:“行。”
小舞高兴了,胡萝卜也不啃了,凑过来看他劈柴,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我以前住的地方,后面也有一片林子,里面好多好吃的,有一种红红的果子,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还有一种蘑菇,长得像小伞,煮汤特别鲜!”
“不过有一次我吃了一种紫色的果子,肚子疼了半天……”
唐银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那你还敢说自己会认?”
小舞嘿嘿一笑:“那次是不小心,后来就记住了嘛。”
唐银摇摇头,继续劈柴。
阳光从柴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小舞蹲在门口,一边啃胡萝卜一边说话,声音像林间的麻雀,叽叽喳喳不停。
唐银劈着柴,偶尔应一声。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前世的他,高高在上,众生俯首。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要么算计他,要么想杀他。像这样蹲在门口,一边啃胡萝卜一边絮叨的小姑娘,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没见过。
“哎,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紫色的果子有毒。”
小舞眨眨眼,笑了:“你还真听了啊。”
唐银没理她,继续劈柴。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工读生呢?都给我滚出来!”
唐银手中斧头一顿。
小舞站起来,朝门口看去:“谁啊?”
一群人涌进院子。
打头的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身材肥胖,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差不多大的男孩,穿得也光鲜,一看就是正式学生。
阿强从另一间屋里出来,看见这群人,脸色一变。
“萧……萧大鹏?你来干什么?”
萧大鹏。
唐银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萧家。
他想起觉醒殿那天,那个嘲笑他的男孩,还有那个倨傲的妇人。
萧大鹏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几个工读生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柴房门口的唐银和小舞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小舞身上。
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哟,我说怎么今天工读生这边这么热闹,原来是有新来的小丫头啊。”
他迈步朝小舞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长得还挺俊。叫什么名字?”
小舞瞪着他,没说话。
萧大鹏不以为意,又走近一步:“小丫头,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萧家的少爷,诺丁学院正式学生。跟着我混,以后不用干这些粗活,顿顿吃肉,怎么样?”
小舞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胡萝卜往身后藏了藏。
萧大鹏看见了,嗤笑一声:“一根破胡萝卜当宝贝?跟了我,想吃什么有什么。”
他伸手去抓小舞的手腕。
就在这时——
“咔!”
一把斧头劈在他脚边的地上,入土三分,斧柄嗡嗡颤动。
萧大鹏吓得跳起来,往后连退几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柴房门口,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男孩站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挥斧的姿势。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冬日的冰。
“她的手,不是你能碰的。”
萧大鹏愣了愣,随即大怒:“你他妈谁啊?!一个工读生,敢跟老子横?”
他回头招呼身后的人:“给我上!打死这个不长眼的!”
五六个男孩冲上来。
唐银没有动。
他在等。
等第一个人冲进攻击范围。
一个高个子男孩最先冲到,挥拳朝他脸上砸来。
唐银侧身,让过那一拳,同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顺着他冲来的方向一送——
“扑通!”
高个子收势不住,一头栽进柴堆里,被木柴埋了半截。
第二个人冲上来,抬脚就踹。
唐银脚步一错,让开那一脚,同时伸手在他小腿上一拨。那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第三个人比较谨慎,没有急着冲,而是绕到唐银侧面,想从旁边偷袭。
唐银余光瞥见,不退反进,一步跨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推。
那人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往后飞去,摔在两丈开外。
三息。
三个人倒地。
剩下的几个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再上。
萧大鹏脸色铁青:“你们愣着干什么?上啊!”
没人动。
唐银看着萧大鹏,平静地开口:“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你要不要自己来试试?”
萧大鹏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看着唐银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好,你有种。但你给老子记住,得罪萧家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唐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大鹏脚步一顿,回头:“怎么?现在想求饶?晚了——”
“你的东西。”
唐银指了指地上。
萧大鹏低头一看,是自己脖子上那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正躺在地上。
他脸色一变,连忙弯腰去捡。
唐银看着他弯腰的背影,淡淡地说:“下次再来,这块玉佩就没这么好运了。”
萧大鹏手一抖,抓起玉佩,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带来的那些人连忙爬起来,跟着一窝蜂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强、阿福、石头三人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唐银。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三息放倒三个,从头到尾脚步都没怎么挪过,就跟赶苍蝇似的。
这他妈是工读生?
唐银没理他们,转身走回柴房门口,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小舞。
小舞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那根胡萝卜。
“你……你这么厉害?”
唐银没回答,看着她手里的胡萝卜:“你那根,还吃吗?”
小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攥得发蔫的胡萝卜,然后举起它,递给唐银。
“给!奖励你的!”
唐银接过那根蔫头巴脑的胡萝卜,看了一眼,咬了一口。
有点老,有点硬,不太甜。
但还行。
小舞看着他吃,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唐银嚼着胡萝卜,没看她。
“你帮我留了粥。”
小舞眨眨眼,想起来了——早上她确实给唐银留了晚饭。
“那……那算什么啊!就一碗稀粥!”
唐银咽下胡萝卜,看向她。
“对我来说,够了。”
小舞愣住了。
她看着唐银,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小声说:“其实……其实那碗粥我也没全留,我替你尝了一口,就一口。”
唐银嘴角微微动了动。
“尝出什么了?”
“有点糊。”
“嗯。”
“下次我让他们别烧那么糊。”
“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
小舞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唐银继续劈柴。他劈柴的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节奏均匀,但小舞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哎。”
“嗯?”
“你叫什么来着?”
“唐银。”
“唐银。”小舞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银子的银,那你以后肯定会很有钱。”
唐银手没停:“你不是说看我不像有钱的吗?”
“那是早上!”小舞理直气壮,“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刚才打架的时候,特别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小舞认真地说,“就是那种……那种不用自己动手,一挥手就有人冲上去的那种!”
唐银:“……”
这什么比喻?
小舞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红薯!”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唐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收回目光,继续劈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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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唐银劈完柴,往后山走。
他住的工读生宿舍在后山林子边上,要经过一片杂木林。白天还好,晚上黑漆漆的,没什么人走这条路。
唐银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萧大鹏不会善罢甘休。萧家在诺丁城势力不小,他今天打了萧家的脸,后面肯定还有麻烦。
不过,他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种麻烦。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唐银脚步一顿,侧身藏在一棵树后。
声音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低沉的男声:“圣女殿下,您来诺丁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冷,淡漠,像是山巅的雪。
“找人。”
唐银眼神微动。
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武魂觉醒殿门口,那个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女孩。
千仞雪。
男声沉默了一下,又问:“找谁?”
千仞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让我在意的人。”
男声似乎吃了一惊:“让您在意的?诺丁城这种小地方,会有这样的人?”
“你不懂。”千仞雪的声音淡淡的,“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千仞雪顿了顿,“可他明明比我还小。”
男声沉默了。
唐银靠在树后,面色平静。
他在等她下一句话。
但千仞雪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片刻,林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唐银没有动,继续在树后站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远,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宿舍时,小舞正蹲在门口等他。
月光下,她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稀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
见唐银回来,她眼睛一亮,举起碗:“给你留的晚饭!再不来我就替你吃了!”
唐银走过去,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粥比早上的稠一点,菜叶也比早上的多几片。
他看向小舞的脸。
她脸上沾着一颗饭粒。
“你吃过了?”
“吃了啊。”
“那脸上的饭粒是哪来的?”
小舞伸手一摸,果然摸下一颗饭粒。她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嘿嘿一笑:“没舔干净。”
唐银沉默片刻,低头喝粥。
粥还是有点糊。
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小舞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喝。
“好喝吗?”
“嗯。”
“我今天特意盯着他们煮的,没煮糊!”
“嗯。”
“菜叶是我加的!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多抓了一把!”
“嗯。”
小舞满意地笑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回去睡觉啦。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她转身要走。
“小舞。”
她回过头:“嗯?”
唐银端着碗,月光洒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小舞眨眨眼,明白他指的是打架的事。
“知道啦!这是咱们的秘密!”
她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地跑了。
唐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低头继续喝粥。
远处,后山某个阁楼的窗口。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工读生宿舍的方向。
月光勾勒出她绝美的侧脸,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点点灯火。
“唐银……”
那个名字在她唇齿间轻轻一转,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夜风拂过,吹起她金色的长发。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