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看见田晓霞的那一刻，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原主的记忆。

　　这姑娘，罐头厂厂长田大发的独生女，今年十九，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厂办当临时工。

　　长得俊，性格好，是家属院一众大妈眼里的“香饽饽”，天天有人上门说亲。

　　但她谁都看不上，偏偏对陈凡有点意思。

　　为什么？原主自己都想不明白。

　　论长相，他也就中等偏上。论家世，他爹就是个小组长。论前途，全班倒数第八有个屁的前途。

　　可田晓霞就是隔三差五来找他借书、还书、问问题。

　　原主活着的时候，还偷偷跟大彪炫耀过，说厂长闺女可能看上他了。

　　现在好了，原主死了，这烂摊子落陈凡头上了。

　　“陈凡，你腿好些了吗？”田晓霞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

　　陈凡赶紧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腿一使劲，疼得龇牙咧嘴。

　　“好多了好多了，晓霞姐，你咋来了？”

　　田晓霞低着头走进来，把网兜往他手里一塞：“我妈让我给你送的，说摔了腿得补补。这是鸡蛋，这是红糖，这是……这是苹果，就剩两个了，你别嫌弃。”

　　陈凡低头一看，网兜里东西还真不少：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这年头，苹果可是稀罕物，城里也不是天天能买着的。

　　“这……这太破费了，拿回去拿回去。”陈凡赶紧往回推。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

　　田晓霞一跺脚，脸上顿时腾起一抹红霞，“那个，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陈凡叫住她。

　　田晓霞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陈凡叹了口气：“来都来了，进屋坐会儿吧，喝口水。”

　　田晓霞慢慢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方便吗？”

　　“方便，我家就我一人。”

　　话一出口，陈凡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就我一人”？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田晓霞脸又红了，但还是跟着他进了堂屋。

　　陈凡让她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自己也坐下，两人隔着八仙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几秒钟，田晓霞先开口了：“陈凡哥，你摔得重不重？我听我爸说，你从树上掉下来，昏迷了两天，可吓人了。”

　　陈凡摸了摸腿：“还行，就是得养着。过两天就能拆绷带了。”

　　“那就好。”

　　田晓霞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以后可别爬树了，多危险啊。”

　　陈凡心想，我傻子才爬树，原主那是自己作死。

　　“不爬了，这辈子都不爬了。”

　　田晓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说：“其实……其实你以前也不怎么爬树的，怎么那天突然就去掏鸟窝了？”

　　陈凡一愣。

　　这问题问得好。原主为什么去掏鸟窝？他哪儿知道！

　　“那个……就是一时兴起，看见树上有个鸟窝，就想上去看看有没有鸟蛋。”

　　田晓霞“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陈凡心里直犯嘀咕。

　　这姑娘到底来干嘛的？总不能就是来送东西的吧？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送客，田晓霞忽然说：“陈凡，我听说你要考大学？”

　　陈凡一愣：“你听谁说的？”

　　“我爸说的。”

　　田晓霞抬起头，“我爸跟陈叔叔在厂里聊天，陈叔叔说的，说你改了主意，想考师专，将来当老师。”

　　陈凡：“……”

　　老爹这嘴，也太快了吧？

　　“是有这个打算。”他点点头。

　　田晓霞眼睛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

　　陈凡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虚。

　　全班倒数第八，她哪儿来的信心？

　　“那个……晓霞啊！”

　　他斟酌着开口，“你来找我，是不是有啥事儿？”

　　田晓霞脸又红了，低着头，好半天才说：“其实……其实是我自己想来的。我妈让我送东西，我就……就想着顺便来看看你。”

　　陈凡点点头：“那谢谢你啊，也替我谢谢你妈。”

　　“嗯。”

　　田晓霞站起来，“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陈凡也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

　　田晓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陈凡，你要是考上大学，我……我给你做双鞋！”

　　说完，一溜烟跑了，碎花裙子在风里飘起来，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

　　陈凡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情况？

　　做鞋？八十年代，姑娘给小伙做鞋，那是有说法的，一般是定亲才做。

　　他正发愣，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

　　陈凡回头一看，陈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趴在院墙边上，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放学了啊，都十一点半了。”

　　陈小雅走过来，挤眉弄眼，“哥，田晓霞来找你了？还给你送东西了？啧啧啧，厂长闺女亲自登门，你这面子可不小啊。”

　　陈凡瞪她一眼：“少胡说，就是来探病的。”

　　“探病？”

　　陈小雅撇撇嘴，“探病用得着脸红成那样？探病用得着说要给你做鞋？哥，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陈凡懒得理她，转身往院里走。

　　陈小雅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哥，你要是真把田晓霞娶了，那可不得了！厂长女婿啊！以后进厂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说不定还能混个车间主任当当！”

　　陈凡头也不回：“写你的作业去，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

　　陈小雅追上他，“哥，你可得想清楚，田晓霞人长得俊，家世又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叫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小雅一仰头：“我们班王芳芳她姐，就是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后嫁了个二婚的！妈天天拿这事教育我，说找对象得趁早，不能挑！”

　　陈凡哭笑不得：“你才多大，就想这些？”

　　“我这是未雨绸缪！”

　　陈小雅振振有词，“反正哥你自己掂量吧，我觉得田晓霞挺好的。”

　　陈凡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滚回屋写作业去！”

　　陈小雅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着跑了。

　　陈凡摇摇头，回到院子里，继续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阳光还是那么暖和，但他的心情已经没那么平静了。

　　田晓霞这事儿，有点麻烦。

　　他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那姑娘对他有意思。

　　但问题是他对人家没意思啊！上辈子卷了三十年，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是不想谈，是没时间谈。

　　现在好不容易穿越了，只想安安静静躺平，哪有心思搞对象？

　　再说了，田晓霞喜欢的是原主，不是他陈凡。

　　他一个冒牌货，凭什么享受人家的感情？

　　可这话没法说，说出来也没人信。

　　陈凡叹了口气，决定先放一放。

　　反正腿还没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张淑芬，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脸上带着笑。

　　“妈，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厂里今天没什么事，我早点回来做饭。”

　　张淑芬把菜篮子放下，凑过来，一脸八卦，“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晓霞从咱们院出去，脸红红的。她来干嘛了？”

　　陈凡心里一紧。

　　得，又一个来八卦的。

　　“送东西，说她妈让送的，给我补身子。”

　　张淑芬眼睛一亮，往屋里走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拎着那个网兜：“哟，鸡蛋、红糖、苹果！这礼可不轻！田家这是啥意思？”

　　陈凡装傻：“啥啥意思？就是邻居互相帮忙呗。”

　　“帮忙？”

　　张淑芬撇撇嘴，“你当我傻啊？邻居帮忙用得着送这么重的礼？上次你爸摔了胳膊，隔壁老王送了两个鸡蛋，你妈我就记了半年的人情。这又是鸡蛋又是红糖又是苹果的，田家这是下血本了！”

　　陈凡不吭声。

　　张淑芬凑过来，压低声音：“凡儿，你跟妈说实话，晓霞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儿！”

　　“没有？”

　　张淑芬一脸不信，“那我怎么听人说，她三天两头往咱们院跑？”

　　陈凡无奈：“那是来找我借书，不是来看我的。”

　　“借书？”

　　张淑芬乐了，“她一个高中毕业的，找你一个高中生借什么书？借你全班倒数第八的学习经验？”

　　陈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淑芬拍拍他肩膀，笑眯眯地说：“行了，别装了。妈是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晓霞那丫头，打小就看着你眼神不一样。以前我还觉得是你们小孩子闹着玩，现在看来，人家是真上心了。”

　　陈凡头大如斗：“妈，我现在就想考大学，没心思想这些。”

　　“考大学又不耽误找对象！”

　　张淑芬一摆手，“再说了，你要是真把田晓霞娶了，以后还愁什么？厂长女婿，毕业分配都能分个好单位！”

　　这话跟陈小雅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陈凡怀疑她们娘俩是不是提前对过台词。

　　“妈，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您别瞎想。”

　　“行行行，我不瞎想。”

　　张淑芬笑着站起来，拎起菜篮子往厨房走，“不过人家送了礼，咱得回礼。明天我去供销社买二斤点心，你腿好了给送过去。”

　　陈凡想说什么，张淑芬已经进了厨房。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复杂了。

　　昨天还在担心高考，今天又多了个田晓霞。

　　明天呢？后天呢？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走回屋。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有推土机。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传来陈建设的声音：“小凡！吃饭了！”

　　陈凡应了一声，慢慢爬起来。

　　管他呢，先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