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咸鱼的早晨
陈凡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不知道是因为红糖水的作用,还是因为穿越第一天经历的事儿太多,累着了。反正他脑袋一沾枕头,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斑。
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跟比赛似的。
陈凡躺在床上,盯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是做梦。
他真的穿越了。
1983年,8月29号,星期一。
他动了动腿,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强多了。
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绷带还在,不过好像换过,白的刺眼,还透着点药味儿。
谁给换的?
他正琢磨着,外面传来张淑芬的声音:“醒了没?醒了就起来吃饭!”
陈凡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扶着墙挪到门口,掀开门帘子。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早饭。一盆棒子面粥,一碟咸菜,几个二合面馒头,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陈建设坐在北边,手里拿着馒头,正在往嘴里塞。
陈小雅坐旁边,低着头喝粥,眼睛却时不时往炒鸡蛋上瞄。
张淑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往陈凡面前一放:“先把药喝了。”
陈凡低头一看,碗里黑漆漆的,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又苦又涩,直往鼻子里钻。
“这啥?”
“药啊!大夫开的,活血化瘀的。”
张淑芬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更苦。”
陈凡端着碗,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那滋味,怎么说呢,就像把中药铺子整个塞进嘴里,又苦又涩又麻,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给。”
陈小雅递过来半个馒头,“压压味儿。”
陈凡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这才缓过劲儿来。
张淑芬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按时喝药,腿好得快。对了,你腿上的绷带你爸早上给你换的,他说伤口愈合得不错,过两天就能拆了。”
陈凡看了陈建设一眼。
陈建设头也不抬,就着咸菜喝粥,闷声闷气地说:“别看我,我也就是会换个绷带。是你妈,她一大早跑医院找大夫开的药。”
陈凡心里一暖。
这便宜老爹,嘴硬心软。
一家人正吃着饭,院门被人拍响了。
“陈师傅!陈师傅在家吗?”
陈建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出去了。
陈凡竖起耳朵听着,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建设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是厂里宣传科的李干事,”陈建设介绍道,“来找陈凡的。”
李干事?宣传科?
陈凡心里犯嘀咕,找自己干嘛?
李干事走到陈凡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眯眯地说:“这就是小陈吧?听说你摔了腿,好些了吗?”
陈凡点点头:“好多了,谢谢李干事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
李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小陈啊,我今天是代表厂里来的。咱们厂最近要搞一个‘安全生产月’的活动,需要一些典型事例做宣传。听说你是掏鸟窝摔的?”
陈凡嘴角抽了抽。
掏鸟窝摔的,这也能成典型?
李干事继续道:“这个事例很好啊!很典型!很有教育意义!我们准备在厂里的黑板报上登一篇稿子,题目就叫《一个鸟窝的教训:记陈凡同志因忽视安全受伤的经历》,用你的例子教育全厂职工,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
陈凡:“……”
这特么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小雅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建设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干咳一声:“李干事,这个……就不用了吧?孩子还小,传出去不好听……”
“哎,陈师傅,这你就不懂了。”
李干事摆摆手,一脸严肃,“正是因为小陈年轻,才更有教育意义嘛!年轻人最容易忽视安全,用他的例子,正好可以给全厂的年轻人敲敲警钟!”
陈凡看着他,忽然开口问:“李干事,这稿子登出来,有稿费吗?”
李干事一愣:“稿费?这个……没有。这是厂里的宣传工作,属于义务劳动。”
“那署名吗?”
“署名?”李干事眨眨眼,“署你的名?也可以啊,就写‘通讯员陈凡’。”
陈凡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您写吧。不过能不能把题目改一下?”
“改成什么?”
“改成《从掏鸟窝到人生感悟:一个青年的自我反思》。”
李干事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个题目好!有深度!”
他掏出笔,刷刷刷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又问了几句陈凡摔伤的过程,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陈小雅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哥,你以后就是名人了!全厂都知道你掏鸟窝摔断腿了!”
陈凡白她一眼:“笑什么笑,这叫流量。你懂个屁。”
陈小雅听不懂什么叫流量,但不妨碍她继续笑。
陈建设在旁边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题目,改得挺好。”
陈凡一愣。
陈建设继续道:“‘人生感悟’,‘自我反思’,这话听着有文化。你脑子确实好使,就是不用在正地方。好好学,明年考上大学,爹就放心了。”
说完,他掐灭烟,起身去上班了。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他哪儿有什么文化,不过是上辈子看多了公众号文章的标题党套路而已。
吃完早饭,张淑芬去上班了,陈小雅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家里就剩陈凡一个人。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八月底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真好啊。
没有KPI,没有周报,没有傻X甲方。
陈凡眯着眼睛,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
然而这份宁静,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凡哥!凡哥!”
大彪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人已经窜了进来。
这货今天换了一身行头,花衬衫换成了白背心,喇叭裤换成了军绿裤子,头发还是锃光瓦亮,但看着顺眼多了。
“你怎么又来了?”陈凡懒洋洋地问。
大彪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往陈凡手里塞:“给你带的,大白兔奶糖!我妈让我谢谢你。”
陈凡低头一看,还真是大白兔奶糖,五六颗,包着蓝白相间的糖纸。
“谢我干嘛?”
“谢你昨天拦着我啊!”
大彪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凡哥,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觉得你说得对。那火车票我今早去退了,钱也还给我妈了。”
陈凡点点头:“这就对了。”
“不过我可不是认怂。”
大彪认真地说,“我是想明白了,不能蛮干。你说的那个收废品的路子,我琢磨了一下,还真行!我今天去找老孙头聊了,他说愿意带我,让我先跟着他干俩月,学学门道。”
陈凡有点意外:“这么快?”
“那可不!”
大彪一拍大腿,“我大彪做事,从来不拖拖拉拉。凡哥你等着,等我学成了,自己单干,到时候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请你入伙!”
陈凡摆摆手:“别,你自己干就行,我就在家躺着。”
“躺着能有出息?”大彪急了,“凡哥你脑子比我好使,咱俩合伙,肯定能发财!”
陈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人,还真是一根筋。
“行行行,以后再说。”
陈凡敷衍道,“你先跟着老孙头好好干,把门道摸清楚。”
大彪嘿嘿一笑,站起来:“那我走了,下午还得去老孙头那儿帮忙。你好好养伤,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他眯着眼睛,脑子却转了起来。
大彪这事儿,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是自己的事儿了,考大学,当老师,躺平一辈子。
听起来挺美,但有个问题:他现在是全班倒数第八,怎么考上师专?
上辈子的知识倒是还记得一些,但八十年代的高考,跟后世完全不是一个套路。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生物……七门课,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真要考,得从头学。
陈凡叹了口气。
这特么的,想躺平,还得先卷一卷?
他正郁闷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大彪,而是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
她穿着碎花裙子,脸上没有妆,也没有滤镜美颜,但那副清秀的长相,却把后世许多靠颜值吃饭的网红都比了下去。就连她那对兔兔,放在同龄人里,也绝对算得上实力雄厚。
陈凡愣了一下,随即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张脸。
田晓霞,厂长的闺女。
她来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