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营饭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路灯昏黄，隔老远才有一盏，照得人影模模糊糊。

　　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路口那家供销社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买东西。

　　刘影站在饭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陈凡，笑着说：“陈凡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了，陪我吃饭聊天。”

　　陈凡点点头：“刘编辑客气了。”

　　刘影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那个……陈凡同志，我住的那个招待所，在城边上，有点偏。这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走，有点害怕。”

　　她说着，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软了几分：“你能不能送送我？”

　　陈凡点点头：“行。”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灯越来越稀，路也越来越偏。

　　两边从店铺变成了民房，从民房变成了菜地，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刘影走在他旁边，走得很慢。

　　“陈凡同志，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人好，想跟你多说几句。”

　　陈凡点点头：“我知道。”

　　刘影看了看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人，话真少。”

　　陈凡没接话。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小巷子，黑漆漆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还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

　　刘影停下来，看了看那条巷子，回头对陈凡说：“从这儿穿过去就到了，没多远。”

　　陈凡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巷口那盏破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忽明忽暗的。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踩上去沙沙响。

　　两人走了一段，刘影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他。

　　“陈凡，”她改了称呼，声音低低的，“以后你的稿子，都给我行不行？”

　　陈凡看着她，没说话。

　　刘影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我知道小苏也找你了。但她年轻，不懂事，能给你什么？我不一样，我在编辑部干了五年，认识的人多，能帮你争取最好的待遇。”

　　陈凡还是没说话。

　　刘影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他身上。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怎么不说话？给不给嘛？”

　　陈凡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她化了淡妆，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仰着头看他，那模样确实挺撩人。

　　但他还是没说话。

　　刘影咬了咬嘴唇，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期待：“这样呢？给不给？”

　　陈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刘影被他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陈凡没说话，只是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刘影猝不及防，整个人贴在他胸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笑意：“你这人，原来不老实……”

　　话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应该是她撩拨他，他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然后她再软语温存几句，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十八岁的小伙子，见过什么世面？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现实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巷子里很黑，很安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没了。

　　只能听见两个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了出来，照在巷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陈凡低头看着她，她也抬头看着陈凡。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刘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复杂。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个猎人，没想到一脚踩进来，才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过了很久，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影靠在墙上，头发有点乱，衣服也皱了。

　　回想起刚刚的种种姿势。

　　她看着陈凡，声音有点哑，“你真是十八岁？”

　　陈凡看着她，笑了一下：“怎么，不像？”

　　刘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本来是想来拿捏这个十八岁的小作者的，结果被拿捏的成了她自己。

　　陈凡走过来，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动作很轻。

　　“刘编辑……”

　　陈凡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开口说：“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刘影心里一紧：“什么事？”

　　“今天下午，苏敏来学校找我，我签了一份授权书。”

　　陈凡说得轻描淡写，“《活着》那篇稿子，已经定给她了。”

　　刘影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你签了？”

　　陈凡点点头。

　　刘影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复杂极了，错愕、失落、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了一下：“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陈凡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又帮她理了理衣领。

　　刘影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她知道自己这回算是白忙活了。

　　从省城跑来，陪吃饭，陪聊天，陪……结果人家早就签给别人了。

　　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陈凡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

　　刘影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陈凡看着她，慢悠悠地说：“等《活着》完结后，我可以将下一篇交给你。”

　　“你……”刘影盯着他，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你说真的？”

　　陈凡点点头：“真的。”

　　刘影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很灿烂，跟刚才那个复杂委屈的表情判若两人。

　　她往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陈凡，”她笑着说，“你可不许骗我。”

　　陈凡看着她，也笑了：“不骗你。”

　　刘影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虽然没拿到《活着》，但要是能拿到陈凡以后的作品，也不算自己白忙一场，而且跟这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有了这么一层关系，以后还怕没稿子？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把衣服整理好，又恢复了那个自信满满的女编辑模样。

　　“那咱们就说定了。你回头有了新稿子寄给我，我亲自编校，给你争取最好的待遇。”

　　陈凡点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陈凡站在月光下，冲她挥了挥手。

　　刘影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那篇新稿子，叫什么名字？”

　　陈凡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刘影愣了一下。

　　月光下，她的表情有点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那……你先准备准备，写完了在寄给我。”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是真的走了。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

　　院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进去，张淑芬正在灯下纳鞋底，抬头看他一眼：“谈完了？”

　　陈凡点点头。

　　张淑芬没再问，低头继续纳鞋底。

　　陈凡回了自己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穿越前，他看过童锦程的视频，记得一句话，“好女孩要珍惜，坏女孩别浪费。”

　　今天，他也算是实践了一回。

　　至于新稿子，他没打算再写。一部《山里山外》，一部《活着》足够了。等文章登出来，申请特招的材料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