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回到教室的时候，数学课还没下课。

　　他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前面的李秀英就回过头来，小声问：“林老师找你干嘛？”

　　陈凡随口说：“没什么，问点事儿。”

　　李秀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转回去了。

　　陈凡继续看着黑板发呆，但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

　　省城来的编辑，专门跑来找他，稿子要发头条，还签了授权书，白纸黑字的那种。

　　这待遇，搁后世就是“重点培养对象”啊。

　　他美滋滋地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刚站起来，李秀英又回过头来：“陈凡，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陈凡愣了一下：“哪儿怪了？”

　　“说不上来。”

　　李秀英歪着头看他，“就是……笑得挺猥琐的。”

　　陈凡：“……”

　　什么叫猥琐？这叫春风得意！

　　他懒得解释，背着书包往外走。

　　出了校门，他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家走。

　　路过街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往田晓霞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

　　自从上次那双鞋之后，他见着田晓霞就绕着走。不是讨厌人家，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人家姑娘一片真心，他这边还没想好怎么接。

　　算了，不想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凡推开院门的时候，就听见堂屋里传出一阵笑声。

　　他愣了一下，这笑声不是他妈的声音，听着有点陌生，有点娇，像是故意捏着嗓子笑的那种。

　　他走进堂屋，就看见八仙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淑芬，正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另一个是个陌生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枣红色的针织开衫，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长得挺端正，就是那双眼睛太活了，看人的时候眼珠子直转。

　　看见陈凡进来，那女人“噌”地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就是陈凡吧？哎呀，可算见着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出手，那手白嫩嫩的，指甲还涂着淡淡的红色。

　　陈凡愣了一下，跟她握了握手。那女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两秒钟，才慢慢抽回去。

　　“陈凡同志，我是《北方文学》编辑部的，我叫刘影。专门从省城赶来找你的。”

　　陈凡心里一动。

　　又是《北方文学》的编辑？苏敏不是刚走吗？

　　“刘编辑好。”他客气地点点头。

　　张淑芬在旁边说：“小凡，刘编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非要等你回来。”

　　刘影笑着说：“等一会儿算什么？为了见陈凡同志这样的青年才俊，等再久也值得。”

　　这话说得有点肉麻，陈凡听了浑身不自在。

　　刘影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陈凡同志，你那篇《活着》写得真好！我一看就放不下，一口气看完，看了好几遍！我们主编亲自定的，发头条！”

　　陈凡点点头：“谢谢刘编辑。”

　　“谢什么，应该的。”

　　刘影往前凑了一步，“陈凡同志，你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呢。要不咱们出去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我请客。”

　　陈凡看了看张淑芬。

　　张淑芬说：“去吧去吧，人家大老远来的，你陪人家吃个饭。”

　　陈凡只好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刘影在前面走，陈凡在后面跟着。

　　街上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几家店铺透出昏黄的光。

　　刘影走在前面，那枣红色的开衫在暮色里很显眼，走路的姿势跟平时见的那些女人不太一样，腰扭得有点厉害。

　　“陈凡同志，你们安城有什么好吃的？”她回头问。

　　陈凡想了想：“前面有家国营饭店，还行。”

　　“行，那就去那儿。”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刘影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汽水。

　　等菜的工夫，她看着陈凡，笑眯眯地说：“陈凡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

　　刘影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样子，“十八就能写出那种东西，真是天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校里瞎混呢。”

　　陈凡笑了笑，没接话。

　　刘影又说：“你那篇稿子，我越看越喜欢。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句子，怎么就能写得那么好？”

　　陈凡心说，那是余华想出来的，不是我。

　　但这话不能说。他只好含糊道：“就是瞎写，写着写着就那样了。”

　　“谦虚，太谦虚了。”

　　刘影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上，“我最喜欢你这种有才华又谦虚的年轻人。”

　　汽水和菜陆续上来了。

　　刘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行，你们安城的菜挺实在的。”

　　陈凡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刘影吃着吃着，忽然叹了口气。

　　陈凡抬头看她。

　　刘影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陈凡同志，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陈凡心里一动：“您说。”

　　刘影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叫苏敏的来过？”

　　陈凡点点头。

　　刘影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她那人吧，年轻，有干劲，但有时候做事不太……不太稳重。”

　　陈凡看着她，没接话。

　　刘影继续说：“你那篇稿子，其实是我先发现的。我看了之后，激动得不行，当天就跟主编汇报了，主编亲自定的头条。苏敏她……她可能是太想表现自己了，就抢着跑来找你。”

　　陈凡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事？

　　刘影看他表情，又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你想想，我昨天就给你写了用稿通知，寄出来了，这做不了假吧？苏敏今天才来，她能比我更早吗？”

　　陈凡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刘影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陈凡同志，我跟你说实话，编辑部里有些事儿，外人不知道。苏敏那人吧，背景硬，但业务能力一般，来了一年多，没发现什么好稿子。你这篇稿子要是被她抢去了，以后她肯定会拿这事儿到处说，好像是她发掘的你似的。我没什么背景，就是老老实实干活的，不想争什么，但也不想被人抢功劳。”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委屈，看着还挺真诚的。

　　陈凡没说话，端起汽水喝了一口。

　　刘影又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头发，那动作慢悠悠的，手指从发梢滑到耳边，又滑到脖子上。

　　“陈凡同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为难。我就是觉得，你这人看着就靠谱，不想让你被蒙在鼓里。”

　　她顿了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

　　“陈凡同志，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陈凡放下汽水瓶子，看着她。

　　刘影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你的稿子，我来当责编。我来跟进，我来编校，我来帮你争取最好的版面、最好的待遇。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说，我尽全力帮你办。”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陈凡垂下眼睛，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没吭声。

　　刘影等了几秒，见他没接话，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没事儿。”

　　她语气轻快起来，“这么大的事儿，你肯定得想想。我不着急，你回去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说。”

　　她端起汽水喝了一口，又笑着说：“反正稿子已经在编辑部了，咱俩以后有的是机会打交道。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陈凡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刘影也不在意，又聊起了别的：“你平时除了写稿子，还喜欢干什么？”

　　陈凡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看看书，晒晒太阳。”

　　“晒太阳？”

　　刘影笑了，“这爱好有意思。我也喜欢晒太阳，特别是秋天这种，不冷不热的，晒着特别舒服。”

　　她说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上，就那么看着他。

　　陈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吃饭。

　　刘影却不在意，继续说：“以后你要是来省城，一定来找我。我带你去逛逛，省城有些地方挺有意思的，你们这儿没有。”

　　陈凡“嗯”了一声，没抬头。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刘影大部分时间在说话，陈凡大部分时间在听。

　　她说了很多编辑部的事儿，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谁有什么背景。

　　陈凡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听出来一件事，这个刘影，跟那个苏敏，好像关系不怎么样。

　　吃完饭，刘影结了账，两人走出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