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芸窗久负案头忙,假手残篇饰行藏。
一夕孤灯愁夜雨,半帘幽思寄檀郎。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与东黑子于卧榻之上辩论成功之道,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东黑子好辩,言辞锋利;雍葭虽处下风,却于心底暗自发愿——待他日功成,自不复为此等口舌之争。今回便叙雍葭于水务公署之中,如何以师妹旧稿搪塞公务,暗中筹谋辞职攻博之事。
——正传——
话说时维仲夏,芒种方过,蜀地溽暑渐生。薰风卷樟叶清气、栀花幽香,穿廊过户,拂过水务公署之朱漆廊柱,绕着阶前碧苔,漾得满室皆润。檐下铜铃轻摇,叮当断续,日影疏斜,映得案头公文卷册墨香与草木清气相缠,别有一番静谧况味。
这水务公署位于锦城西郊,门前一条不甚宽阔的柏油路,路旁种两排女贞,此时正值花期,细碎白花缀满枝头,风过处落一地如碎米。公署对面有一家面馆,每日清晨蒸笼揭盖之际,白汽蓬然而出,混着包子与杂酱面之香,飘过马路,直钻进公署一楼之窗户。那面馆之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面粉,每日站在门口以竹夹翻弄蒸笼,见公署之人进出,从不吆喝,只咧嘴一笑——她知道这些人迟早会来。
雍葭身居公署水务之职,素怀治学鸿鹄之志,视案牍俗务如敝履,终日以撰述论文为辞,深居简出,实则暗度陈仓,为博士开题、挂冠求去早做筹谋。
彼时公署之中,同僚正主理TQM光伏废水治理要务,案头卷册堆叠如山,皆为治污测算、流程规制之文,字字涉实务,句句关公责。雍葭偶翻得师妹江芸昔年本科旧稿,题为《全面质量管理理论优化光伏废水排放量初探》,文虽浅近,却切中公署实务,与水务核算丝丝入扣,恰能解眼前敷衍公务之困。彼如获至宝,暗将文稿携归,闭门删润,改换首尾,润饰辞章,略添数据名目,将自身所学环境计量之理揉入其中——改头换面,便成一篇似模似样之策论。
是日辰光初上,公署廊下窗明几净,日辉透窗而入,洒下满地金芒。对面面馆之蒸笼揭了第三回,白汽已散尽,只余几个凉透之包子孤零零搁于笼屉之上。雍葭整衣敛容,将改就之文恭恭敬敬呈于主任案前,垂首侍立,眉眼间故作恭谨谦和之状,指尖微拢,暗藏几分忐忑。
主任展卷细读。此主任姓张,年约三十五六,面皮微黑微胖,中等个头,常年穿一件藏蓝色夹克,拉链总是拉至胸口便停住。彼以指尖轻叩纸面,眸中半是洞悉,半是戏谑,抬眸望定雍葭,徐徐笑道:“汝终日深居简出,早会不赴,公务不理,公署上下,竟不知汝所司何职。若再如此逍遥,吾便令汝呈周报、递月报,每日所为,一一列明,公之于众,使同僚共鉴。”言罢抚须而笑,复又道,“不然,吾便命水务组诸人,每日晨昏向汝禀报要务,省得汝闲居度日,浪费光阴,枉食公俸。”
旁侧侍立之同僚,素与雍葭相熟,知彼心向治学,无意公务,见主任出言戏谑,便乘机起哄,语带几分调笑:“吾愿每日晨昏,趋赴葭娘座前禀报诸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雍葭闻之,唇角微扬,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彼心下却如明镜澄澈:此两旬之间,公署并无苛责重务,主任亦素来宽和,正可偷得浮生半日,潜心筹备博士开题。彼心中筹谋已定——待开题文稿一成,便以蜀农博士录取为辞,挂冠求去,另赴治学坦途。只是辞呈措辞,尚未斟酌妥帖,需寻个周全之机,方不伤彼此情面。
主任久观其行,早疑彼心怀去志,暗图公考治学。雍葭亦心知肚明——彼此心照不宣。彼暗自思忖:若待月底,以博士录取之名请辞,正合众人揣测,亦顺主任心意。主任素知彼一心向学,不恋官场浮名,此举定能顺遂无碍。
有诗叹曰:
朝堂棋局久旁观,云帆欲挂待风还。
忽见烟霞生袖底,方知锦鲤已跳关。
是日暮色四合,残阳隐入西山,天际染作胭脂淡紫,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微光。锦城街巷人潮渐散,车马声稀,归人步履匆匆。路边一卖烤红薯之老翁正收摊,铁皮炉中炭火已熄,最后一个红薯孤零零搁于炉沿,皮烤得焦黑发皱。雍葭自公署出来,自彼摊前经过,老翁抬头看了彼一眼,大约是认得这每日准时下班之年轻女子,咧嘴一笑:“姑娘,最后一个,便宜给你。”雍葭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快步走过。
归至居所,庭院寂寂,阶前芳草凝露,窗内孤灯一盏,影影绰绰。彼卸去公服,换一身素色软缎襦裙,松挽发髻,鬓边碎发垂落,斜倚锦榻,周身倦意渐生。东黑子正坐于侧,翻览经史子集,灯影映于彼眉目之间,温润俊朗,指尖轻翻书页,静谧安然。
雍葭心念日间独居之寂,辗转难平,便侧身偎近,素手轻挽其袖,语声柔婉,含几分怅惘:“自君别离,我独守此屋,心中空落无依。每逢周一离去,至周五方归,君独居之时,亦有此寂寥之感否?长夜漫漫,独对孤灯,竟觉时光难捱。”
东黑子搁下书卷,转眸望彼,眸中含着温软笑意:“自然有之。若非如此,吾何以日日寄信传语,须臾不曾相忘?”
雍葭垂眸,睫羽轻颤,复又轻声追问:“这般失落愁绪,君觉难熬否?”
东黑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年少之时,颇觉难耐。及至负笈求学,历经世事,偶得一语点醒,此后渐能自我调适。只是与汝相伴日久,情根深种,别离之苦,依旧难消。”
话音未落,雍葭鼻尖一酸,两行清泪猝然滑落,沾湿衣襟。彼本经期将至,心绪本就躁郁难安,兼之连日伏案治学,心力交瘁,论文课题头绪纷乱,愁绪满腹。此刻见良人在侧,一腔委屈尽数涌上,泪落不止,肩头微颤。
窗外忽起微凉夜雨,雨丝敲窗,淅淅沥沥。阶前梧桐叶为雨打湿,簌簌作响。檐角滴水成声,更添一室寂寥。东黑子见彼垂泪,伸臂轻揽其肩,温声宽慰:“些许别离小事,何至于潸然泪下?治学虽苦,尚有吾在身侧相伴。”
雍葭哽咽难言,语声带着经期特有之绵软与委屈:“经期心绪本就劣劣,兼之君两宿未归,我独居空屋,无人相伴。更兼学业重压如山,周末终日伏案,笔耕不辍,直至夜漏三更方得入眠,早已心力交瘁。每每对着文稿,思绪纷乱如麻,不知从何落笔,只觉前路茫茫,难见曙光。”
东黑子听彼泣诉,将彼拥入怀中,温声慰道:“此番独居历练,亦是人生收获。治学之路,本就荆棘丛生,循序渐进,终有拨云见日之时。”彼口中宽慰,心下却暗自欣喜——雍葭这般主动倾心,万般依恋,足见情根深种。只是彼二人志向迥异,心思殊途,表面温情脉脉,内里却各有盘算,未曾全然相通,日后难免生出诸多嫌隙。
雍葭偎于彼怀中,泪迹未干,语声幽幽,道出心中真意:“我此番所得,并非调适之法,而是日后治学,便归温江校舍,不复再来君处。于校舍之中,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居于君处,独自进食则心下不安,万事皆无兴致。不如校舍自在。”
东黑子闻此语,只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彼一时愁绪戏言。彼只道,待彼学业稍顺,心绪平和,便不复有此念——未曾想,此语并非一时意气,乃是雍葭心底真实所想,为日后二人相处埋下隐伏。
近旬以来,雍葭心下惶惶不可终日,唯恐五月底将至,博士开题初稿难以完稿。案头书卷堆积如山,文献典籍浩如烟海,每每提笔,思绪纷乱,如陷雾沼。然转念一想,既已决意辞去公署职务,专心治学,文稿成与不成,便顺其自然。彼观同门师兄,即便博二之年,所做之功亦远胜于己,自知治学落后,却又不愿强逼自身,遂定下随缘随心之念——每日伏案能写几许便写几许,不苛责,不焦躁。
有诗叹曰:
罐尘未掩浊流清,解缆端阳作雨行。
纵有榴花燃六月,云山更在雾中横。
时近六月,儿童节与端午佳节接踵而至。蜀地榴花初绽,如火燃枝,艾草青青,粽香隐隐。街巷间已飘起粽叶与艾草之清芬——公署对面之面馆亦应景卖了几天粽子,三角粽以细麻绳捆之,搁于蒸笼之侧,老板娘每见人买便叮嘱一句:“白味的,蘸糖吃。”
雍葭心念一动,思及可否奔赴石庙村,与东黑子家人共度端午,拜会长辈,以全礼数。心意既定,却又不敢自专,恐礼数不周,遂取出手机,斟酌字句,致信师傅老呼昂,恭声问道:“师傅,我如果赴石庙村,携公署发的端午大礼包为礼,拜会东黑子家人,可否妥当?”
又续言道:“这番归去,六月伊始,就返校报到,安心治学,再不分心俗务。”
“待至六月,再向师傅请益,该当如何向公署主任开口请辞,方得周全。”
六月之期渐近。彼口中常言忧虑辞行难以启齿,实则心底深处,满是不安与犹豫。一面是治学之梦,寒窗苦读多年,终得读博之机;一面是公署恩义,主任包容,待彼不薄。进退之间,百般纠结。
又闻公署之中,中水回用项目骤然暂停。同僚上下议论纷纷,皆猜是罐体积垢不洁,致使水流不畅。众人不敢怠慢,连夜值守,清洗罐体,殚精竭虑。雍葭闻此消息,心下愈发犹豫——此时请辞离去,无异于雪上加霜。实则彼高估自身分量:于偌大公署而言,彼不过是寻常一员,去留之间,于大局并无大碍。
彼真正该忧心者,并非公署去留,而是博士学业能否顺利毕业;毕业之后,能否再得这般闲适多金、体面荣光之安稳职位。世间万事,福祸相依,得失相伴。彼身居安逸之中,未曾深思日后风雨,只一味追逐心中治学之梦,却不知前路羁绊,早已暗藏。
看官听说:此一回写雍葭以师妹旧稿搪塞公务,暗中筹谋辞职攻博。表面看,此不过是职场之中寻常之敷衍应付;然列位试想——彼以假手他人之文稿呈上官,以博士录取为辞备后路,以端午归乡为名试深浅。此三事看似各不相干,实则皆指向同一桩事:彼正在为自己铺设一条脱离公署之路。只是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走了之后又将去向何方——彼时彼尚不知。
正是:
闲将伪稿饰疏狂,独对孤灯诉断肠。
莫道眼前风月好,他年风雨满潇湘。
毕竟雍葭端午归乡有何际遇,辞呈能否顺遂获批,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