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芸窗伏案意从容,铁砚磨穿志未慵。
宦海温言藏钝刃,书生痴梦逐长风。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以师妹旧稿搪塞公务,暗中筹谋辞职攻博。主任张某宽和以待,同僚戏谑相陪,雍葭于公署之中得享一段难得的清闲。今回便叙雍葭如何于这清闲之中伏案治学,又如何于主任一番“温言”之中,听出职场之钝刃。
——正传——
话说雍葭供职水务公署,倏忽数载。初入公署之时,青涩懵懂,满怀热忱,欲以所学济世利民。历经数载消磨,方知职场之中,人情世故、繁文缛节,远胜实务本身。一腔锐气,渐为所磨,唯存治学之心,始终未改。
是日天阴欲雨,庭中梧桐叶为风卷得簌簌作响,阶前青苔沾了薄露,湿冷之气漫入窗棂,直透案头,沁得人指尖生凉。公署对面之面馆今日生意清淡——大约是降温之故,连平日排队买包子之常客亦少了大半。老板娘坐于门口,以手撑着下巴,望着阴沉沉之天空发呆。笼屉中包子早已凉透,无人问津。一只黄白相间之流浪狗蜷于面馆门前之台阶下,大约是为了取暖,下巴搁于前爪之上,眼皮半垂,尾巴偶尔懒懒一扫。老板娘低头看了它一眼,起身回店,复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凉透之包子,掰成两半,搁于台阶上。那狗闻了闻,叼走了半只,另半只大约是不饿,留于原地。
公署之内,静悄唯闻纸笔摩擦之声。同僚皆埋首公务,步履轻缓,唯恐惊扰了这一室沉寂。雍葭正临窗静坐,手捧一卷环境计量文献,墨香混着窗外草木清气,萦绕鼻尖,久久不散。案头摊开博士开题文稿,字符密密麻麻——碳排测算、空间关联、模型构建诸般术语,列于纸上,如乱麻缠心。彼指尖轻握狼毫,蘸得墨汁,欲落笔推演,却又迟迟难下,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之倦意,眼底青黑隐隐,显是连日熬夜治学,心力耗损颇多。
忽闻靴声橐橐,自廊下而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正是直属主任张某。彼步履间少了往日干练,多了几分倦怠,推门而入时,眉宇间郁气沉沉,显是被繁文缛节、签报流程磨尽了锐气。雍葭忙起身敛衽见礼,垂首侍立。
主任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径自坐于案侧旧椅之上。那椅面已被磨得光滑温润,扶手上留着经年累月之指痕——这椅子在公署之中怕是坐了不止一任主任。彼抬眼望了望雍葭案头堆叠如山之文稿、国标典籍,又瞥了彼眼底淡淡之青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竟破天荒出言劝慰:
“汝近日操劳过甚,凡事不必太过较真。做得不佳固不可,做得太好,亦非福事。且放宽心,勿使自身疲累至此。职场之中,中庸之道,方为长久之计。”
此语入耳,雍葭心头一震,恍如隔世。思绪骤然翻回三载之前——彼时彼初入公署,青涩未脱,奉命背诵实验室国标条文,一字一句不敢疏漏,昼夜苦读,唇焦口燥。主任彼时亦是这般劝彼:不必死记硬背,敷衍过关便可。后遣彼赴现场调研,风尘仆仆,奔走郊野,亦嘱彼草草记录,无需深究细节。
若非彼时隐于身后之师傅老呼昂力排众议,厉声嘱彼务必较真,字字求实,句句深耕,令彼写出远超同僚预期之调研报告,以一身才学奠定专业根基——何来今日明星员工之誉、优秀表彰之荣?
雍葭心中暗忖:职场之中,多少顺耳温言,裹着蜜糖,藏着钝刀。看似体恤关切,实则如温水煮蛙,悄无声息磨去人之心志与锋芒,令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终至碌碌无为。
正思忖间,主任又抚案叹道:“今年公署之内,不必无谓相争。去年汝之功业,已是极致,今年顺其自然便好,不必再争高下。那减污降碳之文稿,能写则写,不能写,索性搁置,无人苛责。”
此言入耳,正中雍葭下怀。彼近日正为此文稿愁肠百结,下笔艰涩,耗神费时,更耽误读博研习文献之光阴。自得主任此言,彼索性放下一切杂务——早会缺席,琐事不理,端的是一副只领薪俸、不理事功之姿态,一心扑在博士论文之上。可即便如此,优秀之评依旧加身,声名亦登上报端,周遭赞誉不绝,反倒让彼心下愈发不自在,只觉这份安稳如缚身之绳,累赘不堪。
有诗叹曰:
青灯伴卷研玄理,白屋藏志破尘笼。
莫叹职场多羁绊,读书终能驭长风。
想彼这份公职,本非自身苦苦谋求——未曾投简,未曾竞岗,机缘巧合便入得公署,一路顺风顺水,无波无澜。人人皆赞彼天纵英才,久而久之,竟生出一种虚妄之念:若能拿下博士学位,世间万般好事,皆可唾手可得。
彼口中常自谦,言非金枝玉叶,东黑子家亦非豪门望族。可心高气傲之性,早已被周遭宠溺与顺遂养入骨髓——如寒梅傲雪,却不知霜雪真正临头时,能否扛住风寒。
今既得主任宽纵之言,雍葭便直言不讳,抬眸望向主任,语声平静无波:“此文我实难写出。”语气淡然,无半分忐忑。
主任闻言,非但无怒色,反倒面露释然,连连颔首:“无妨,无妨,本便不必强求。汝一心向学,亦是好事。”言语之间,尽显宽和。想来亦是看透职场浮沉,不愿再强求于人——彼此成全,各得其所。
想及年初之时,这位主任尚是雄心勃勃,意气风发,于公署之中规划论文、申报专利、角逐奖项,绩效目标列得满满当当。可自江浙求学归来,一腔热血尽困于繁文缛节、签报流程之中,层层关卡,处处掣肘,壮志消磨殆尽,锐气不复当初。如今只得劝众人放平心态,随遇而安。
唯有一桩事,彼以弱声提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之期盼:“唯望汝每日赴早会,与众同僚同议事务,莫要太过疏离。”
原来主任一年十二月,约莫只能见雍葭十二面。雍葭心思全在治学之上,一心只读圣贤书,未曾领会半分。次日晨会,彼依旧缺席,依旧闭门治学。
自此之后,雍葭整日埋首论文,足不出户,伏案痴读。自未时直坐至酉时——窗外日影西斜,天光由明转暗,烛火一盏燃起,映得卷册墨色沉沉。彼浑然不觉时光流逝,一心沉浸在学术世界之中。
每日上午,彼便骑一摩托车,卡点打卡,赴食堂就餐。食堂之中,人声喧嚷,烟火气浓——大锅炒菜之香混着洗洁精之味,于空气之中久久不散。大师傅正以长柄铁勺舀汤,白瓷碗一字排开,番茄蛋汤上浮着几圈油花。打菜窗口之玻璃已为水汽蒙得模糊,透过玻璃隐约可见里面之大铁盘——回锅肉、麻婆豆腐、炝炒莲白,三种菜色每日轮换,今日是回锅肉,豆瓣酱之咸香混着蒜苗之青气,勾得排队之人频频探头。一男同事端了餐盘自雍葭面前经过,盘中米饭堆得冒尖,回锅肉之油已浸透了下层之米粒,彼边吃边以手机看短视频,筷子夹菜之际,一滴红油溅在手机屏幕上,以衣袖随手一揩。雍葭端了餐盘,草草果腹,便归居所治学,日复一日,枯燥却坚定。
老呼昂尝言:治学之人,当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贫。雍葭虽居安稳之地,却有此心性,实属可贵。
彼深知,自己天资并非绝顶,唯有以勤补拙,方能在治学之路上有所建树。日日焚膏继晷,翻阅海量文献,推演无数模型,虽头绪纷乱,却从未轻言放弃。师傅老呼昂常诫彼:“读书改命,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彼将此语铭记于心,每焦躁难安之时,便默念此语,平复心绪。
彼亦明白,如今能这般安心治学,全赖公署包容、东黑子支持、师傅提点,诸多机缘巧合。故而虽心怀去志,却从未懈怠——只是将心力更多倾注于治学之上,待时机成熟,便全身而退。
看官听说:此一回写雍葭于主任之“温言”中听出钝刃,决意放下公务,一心治学。然列位试想——主任之“不必较真”与老呼昂之“务必较真”,恰如两条截然相反之路,横于雍葭面前。一条轻松省力,一条艰辛孤绝;一条通往安稳平庸,一条通往未知高远。雍葭选了后者。此一选择,将在往后岁月中反复被彼掂量——选了,悔不悔?
正是:
宦海浮沉意未休,芸窗苦研志长留。
莫言当下多困顿,读书终得摘星楼。
毕竟雍葭何日决意辞职、博士开题又能否顺利完稿,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