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夜探蒙塔敏思奇，万次模析探微机。

　　雍葭笑说初成得，课题春生未许稀。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开题初稿落定，于东黑子之絮叨之中渐次冷心，一心扑在文稿打磨之上。今回便叙雍葭如何于灯下自悟蒙塔卡洛分析之法，又如何因不识机缘险被移出课题组，终而决意洗心革面、辞却尘务。

　　——正传——

　　话说雍葭自开题初稿落定之后，日夜伏案打磨，不肯有半分懈怠。这一日漏下三更，星斗阑干，锦城夜色如墨，泼洒于万户檐角。巷陌间唯有残灯明灭，风穿竹影，簌簌作声。偶有夜虫低吟——其声极细极尖，如银针于寂静中反复穿刺，更添深宵静谧。楼下之野猫又叫了，声如婴啼，在空荡之巷子里回荡。

　　雍葭独居书室，窗扉半掩。一缕微凉夜风拂入，掀动案头素笺，纸上墨字清隽，皆是前日所书开题文稿。彼素衣素裙，鬓边未施粉黛，只挽一简单发髻，玉指轻捻笔杆，目注荧屏，未曾有半分懈怠。案头之青瓷小炉焚着一炉清雅线香——那是师傅老呼昂所赠之檀香，烟丝袅袅，萦萦绕绕，散作淡淡檀气，沁人心脾。

　　原来雍葭素来心慧，于学术之法颇有悟性。是夜灯下苦研，竟于无人指点之际，自通蒙塔卡洛不确定性分析之术。此乃敏感性分析模型模拟之要诀，课题组之中，纵是资深学人，亦少有人精研涉猎。

　　荧屏之上，万次模拟推演之数跃然眼前。碳排放均值与概率曲线层层叠叠，清晰明了，分毫毕现。彼玉容之上渐绽欣喜之色，星眸熠熠，如映星河，指尖轻颤，抚过荧屏数据——只觉数月研途迷茫，一朝拨云见日，胸中块垒尽消。

　　彼起身踱至窗前。窗外之夜空一片漆黑，对面的住宅楼已没有一盏灯火。那家打麻将的也已歇了，只余隔壁阳台上挂着的一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偶尔叮叮一响。楼下之野猫又叫了一声——凄厉如婴啼，在空荡之巷子里回荡。彼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雨后之潮气与栀子之残香。远处锦江之上隐约传来一声船笛——呜——拖得很长，在夜色中荡开，消失。

　　彼忽然想起少时在渠县老家，母亲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做早饭——灶火噼啪，铁锅之中不过几片青菜、数粒油渣，炒出来却香飘半条巷子。彼于被窝之中闻到那股香味，便知道天快亮了，该起床上学了。彼时彼不知那几片青菜是母亲从前夜之剩菜中省下来的，亦不知那油渣是屠户卖剩下的，母亲以极贱之价买回，搁在灶台上一粒一粒数着用。彼只知道那味道——咸中带焦，混着菜籽油烧至冒烟时独有之辛香——是彼整个童年最温暖之记忆。

　　此刻立于锦城之深夜窗前，彼忽然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无人陪伴之孤独——是有路要走，而这条路只能自己走之孤独。

　　彼按捺不住心头欢悦，当即起身，移步至案前，取过素笺，欲书讯息告知师傅老呼昂。旁侧白瓷茶盏盛着半盏温茶，水汽氤氲，映得灯影柔和。彼执笔在手，腕底生风，字字恳切：“弟子昨夜灯下苦研，自悟蒙塔卡洛不确定性分析之法，可设万次实验模拟，测算碳排放均值与概率，竟已融会贯通，敢禀恩师。”

　　写罢，彼持手机轻按发送，倚窗而立。窗外天边残月如钩，悬于梧桐枝梢之间。阶下虫鸣渐稀，远处夜市亦已收摊，那卖钵钵鸡之妇大约正在归家路上。未几，老呼昂回讯，语中尽是赞许嘉勉之意，嘱彼持此恒心，潜心深耕。雍葭读罢，心头更热，兴致高涨，伏案再研，直至窗纸泛白，晓星渐隐，方才稍作歇息。

　　有诗叹曰：

　　夜半灯前悟数奇，万回模拟叩天机。

　　檀香绕指烟犹袅，不觉窗东已曙曦。

　　然欢悦未久，心头旧念复起。彼身在水务实验之岗，每日所务不过光伏废水运维化验——取样、检测、记录、复盘，日复一日，皆是寻常实务。而彼攻读博士之业，乃农业环境保护之科。在彼旧念之中，农环之学唯与大豆、稻麦、田垄相关，岂能涉足光伏新兴产业？二者看似全然相悖，彼始终困于这等浅见，未能悟透农光互补之智、乡村振兴之大道。

　　老呼昂观其心志，知其执念难消，空有慧根却不识眼前机缘。得来太易，反不珍惜。几番点拨，雍葭依旧执迷不悟。老呼昂无奈长叹，终决意将彼自光伏废水处理课题组移出。

　　课题组所研之业，乃当世光伏废水治理之难题——集五大专技，构四维体系，源控氯离子，资源化除氟泥。工程实证之后，成本大降，管理体系日臻完善，成果斐然。老呼昂所领磐石团队志存高远，笃行不怠，奈何成员来去匆匆。雍葭离去之后，团队少一可塑之才，徒令老呼昂心生叹惋。

　　雍葭自离课题组，初时尚有怅然。转念之间，心意已决——决意辞去职务，全心赴博，再无旁骛。彼于心中暗自筹谋：待端午节过，便向主任面请长假，谎称博导严令不许在职攻读，需全日制在校研学打卡，而后循序渐进，办理离职、交接工作、迁居行囊诸事。

　　筹谋之间，又念及东黑子。东黑子遴选之事尚未定音，成都定居、购房置业、抚育儿女、奉养双亲——桩桩件件皆是未知之数。他日日焦虑难安，为前程奔忙，无心谈及婚事亦属情理之中。雍葭思及此处，反躬自省，心生愧疚，只道自己此前不该因领证之事过分苛责于彼。想近日东黑子依旧日日嘘寒问暖，朝晚传讯，未曾有半分怠慢——自己这般冷待，实乃恃宠而骄。

　　更有一事，令彼心惊自省。近日学界曝出董某莹学术不端之丑事，舞弊事发，学位资格尽被削除，牵连甚广，身败名裂。雍葭闻之，心头一凛，自省往日心中亦曾有非分之想、越矩之念——若不及时斩断，恐步其后尘。

　　次日天明，晨光穿户，洒于阶前。庭中草木凝露，阶前清风送爽。楼下之卖豆浆妇人已将摊子收了，换了一个卖粽子的临时摊——端阳虽过，余粽未销，三角粽以麻绳捆之，搁在竹篮之中，五毛一个，买的人稀稀落落。公署对面之面馆刚揭了第一笼包子，白汽蒸腾，在晨光中泛着淡淡之金。雍葭即刻托货拉拉之役，将珍藏之古琴暂时送还茜云。古琴桐面梓底，弦音清越，本是闲情雅趣之物。彼以指尖最后拨了一下那琴弦——宫音悠长，在室内回荡良久方散。如今送还，便是斩断旁骛，洗尽尘心，决意做一恪守规矩之传统女子——追随东黑子，走人间正道，守治学本心。

　　货拉拉之车是一辆白色小面包，车身满布划痕，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之“货拉拉”贴纸，一角已翘起。司机是个四十来岁之胖子，脖颈上搭一条毛巾，以手背擦汗，将那古琴小心翼翼搁于副驾驶座上，又以安全带系之——琴身略长，安全带勒得太紧，司机便又将安全带松了松，回头问了一句：“这琴值钱不？”雍葭摇了摇头。司机便不再问了，发动引擎。面包车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晨光之中散作一团，又渐渐淡去。雍葭立于窗下，望古琴随车远去——那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两闪，便消失于晨雾之中。彼忽然觉得空气里少了些什么——那琴在墙角搁了数月，彼从未弹过一回，然此刻琴不见了，墙脚空出的那一块却格外刺目，如在心头挖去了一小块肉。彼心头一片澄明，却又有一丝难以名状之空落。如彼橘猫叼走火腿肠，花坛边便只余几道浅浅之爪痕。

　　看官听说：此一回写雍葭自悟蒙塔卡洛分析法，却又因不识机缘被移出课题组的矛盾转折。然列位试想——老呼昂移出彼，非弃彼也，乃启彼也。有些路，需自己撞了南墙方知回头；有些机缘，需失去之后方觉珍贵。而彼此刻洗心革面、送还古琴之举，看似虔诚，实则仍是在为他者而活——为“恪守规矩”而活，为“追随东黑子”而活。彼尚未学会，为自己而活。彼或许要用很漫长之岁月，方才悟透这一层：洗心革面不是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将自己变回自己。而那一把送走的古琴，终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被拾起。彼时彼会明白，琴弦本不必绷得那么紧——有些曲子，是松了弦才弹得出的。

　　正是：

　　夜悟新术破疑团，暂欢忽又起心澜。

　　课题组移缘浅见，尘心洗尽赴书坛。

　　辞章欲写坚冰志，琴韵归还素影单。

　　千牛难挽青云意，独向书山觅岁安。

　　毕竟雍葭辞职之后研途是否顺遂、与东黑子之情缘又有何等波折，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