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雨细街深试锦鞍,摩轮碾过旧街滩。
量街度巷商量日,软语温言钓玉鸾。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自悟蒙塔卡洛分析法,却又因不识机缘险被移出课题组,终而送还古琴、洗心革面。今回便叙东黑子如何以摩托车载雍葭量街计程、手绘路线图,又如何于领证之事借“禀告父母”之名行拖延之实。
——正传——
话说时维丙午孟春,蜀地成都多绵雨。雨丝如织,斜斜织就一城烟霞。锦城旧街,青石板被雨润得发亮,映着两旁斑驳之青瓦白墙,墙根处苔痕深绿,沾着雨珠,似是藏了一冬的心事。檐角之雨水汇成一线,滴落于街沿之石窝之中——那石窝被经年之雨水滴得凹下去浅浅一坑,积了半窝清水,每滴落一下便荡开一圈涟漪。
街角那修鞋之老翁将摊子挪至了屋檐之下,以一块塑料布遮着,塑料布一角以砖头压住。彼坐于小马扎上,口衔线头,正给一双女式雨靴换底。那雨靴上沾满泥浆,大约是乡下来赶集的。身旁之收音机正放着川剧,咿咿呀呀,锣鼓声被雨声盖去大半,只剩那唱腔时断时续地飘出来。
东黑子新近考取摩托驾照。那日雨势稍歇,他便载着雍葭穿行于旧街之间。车身墨黑,车把上缠着红色绒绳——那是雍葭前日亲手所缠。红绳在雨雾中竟添了几分暖意,如一簇小小之火焰在潮湿之空气中燃烧。车轮碾过街滩,溅起细碎之水花,打湿了路边之狗尾草。草叶垂着雨珠,簌簌轻响。
雍葭坐于后座,双手轻扶东黑子之腰,脸颊贴于其背。隔着那件素色衬衫,彼能感到东黑子之体温——温热而沉稳,如一块冬日之暖水袋。彼之鼻尖萦绕着东黑子身上淡淡之皂角香,混着雨后街面之青草气,竟觉人间万般美好,不过如此。东黑子背上有一块骨头微微凸出,大约是久坐办公室之故。彼之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那块骨,心中忽生一念:这个人,彼究竟了解多少?
行至街口老槐树处。树身苍劲,枝桠横斜,雨珠从枝头滴落,砸在车篷上,叮咚作响。树下搁一废弃之石磨,大约是谁家拆迁时不要了的,磨盘上长满了青苔,磨眼之中积了半洼雨水。东黑子遂停了车,扶雍葭立于槐下。二人并肩望着不远处的学校方向,口中盘算着日后成都之生计。
东黑子指尖轻叩掌心,朗声道:“葭妹你看,此街至校不过三里。我骑摩托通勤,朝出暮归,不耽时辰。那辆代步车便留予你代步——日常采买、赴实验室,皆可从容。”
彼言罢,又俯身从车筐中取出一纸叠得整齐之黄纸,展开来,竟是一张手绘之路线图。图上标着学校、居所、菜市场三处,墨线蜿蜒,旁侧还以小楷注了通勤时辰——“卯时初刻”“巳时三刻”“酉时末”。字迹虽不似名家,却一笔一画,皆是用心。那黄纸大约是某份公文之背面,隐隐透出背面之印刷字迹。
雍葭接过图纸,指尖抚过那稚嫩之字迹,心头一暖。彼抬眼望他,只见彼眉峰微敛,眼中满是认真,又道:“我已量过,每日卯时初刻出门,辰时前便可到校。若逢你实验忙碌,我便绕路接你,绝不让你冒雨独行。”
话语温软,如蜀地春日之暖阳,融了雨雾之寒凉。雍葭垂眸,指尖捻着图纸,心中盘算着二人日后之寻常光景——只觉这般烟火日子,比世间任何浮华都更动人。
有诗叹曰:
墨线蜿蜒纸上裁,卯辰时刻细量来。
槐花满树无人赏,却有人将寸寸开。
然话锋一转,谈及领证之事。东黑子之语气陡然转缓,沉声道:“领证乃人生大事,不可草率。我当于今夜致电父母,禀明此事,请二老择吉日定夺。不告父母而私定终身,于礼不合,亦失孝道。”
此言一出,雍葭心头微沉。彼与东黑子相处经年,情分早已深厚,然领证之事东黑子数次三番以此为由推诿。虽语中皆是“尊亲”之词,可雍葭怎会不知其背后深意?——不过是借父母之名,行拖延之实,将主动权全然交予彼,营造出“女方催婚,男方稳坐钓鱼台”之势。
彼忽然想起石庙村八仙桌上那些话——“你们年纪亦不小了”“早生早好”“需禀告双亲”“循礼而行”。那些话从母亲之口传到儿子之耳,便化成了“不可草率”“于礼不合”。其间之距离,依然是那四小时车程。
雍葭自忖:前两日对他稍作冷淡,已是给了台阶。如今听他这般说辞,心中虽有怅然,却也未曾表露半分。彼素知东黑子性情——看似温厚,实则骨子里带着几分迟疑。而自己素来温顺,纵有轻慢,几句软语便能化解。彼自嘲般想道:我非豪门千金,亦无跃龙门之念,不过凡尘一介布衣。能得东黑子这般省厅在编之人倾心,已是宿命所归。纵有些许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念及此,彼抬眸望向东黑子,脸上重展笑意,柔声道:“既如此,便依你。等你与伯父伯母商议妥当,再定日子不迟。”
东黑子见彼这般通情达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伸手轻拂去彼发间沾着之雨珠。指尖微凉,却让雍葭心头一热。彼只觉这般相处,虽有微瑕,却也安稳。
然彼自己不知的是——那一句“甘之如饴”,看似温顺,实则已在心底埋下了日后最锋利之一根刺。每一句“随你”,都是退一步;每一步退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有诗叹曰:
曾栖云渊蓄玉光,苔痕犹认旧虾行。
潮头忽转沧波冷,犹抱龙鳞戏浅塘。
与此同时,老呼昂居于书斋,临窗抚箫。箫声清越,穿破雨雾,飘向远处之锦江。书斋之内,案头堆着尺许高之文稿,笔架上悬数支紫毫,砚台里之墨汁未干,泛着乌光。壁上挂一幅《松鹤图》——松枝苍劲,鹤鸟振翅,与窗外之雨景相映,竟有几分古意。
老呼昂首倡读书改命之法,躬行数十载,半生埋首书斋,笔耕不辍。然世间之人多慕捷径,鲜少有人肯沉心苦练。其门下追随者虽众,能持之以恒者却寥寥无几。昔年同仁何老曾抚掌叹曰:“呼昂兄之治学之路,如登山拾级,步步皆苦。世人只羡登顶之景,却不见登山途中汗透衣衫——何其难亦!此路难复制,非天资不足,乃恒心不够耳。”
那日茜云来访,见老呼昂闲坐书斋、抚箫自娱,便随口一语戳中彼心事:“怪不得汝近日如此闲暇,莫不是治学之路遇阻了?”老呼昂闻言,手中箫声顿歇,抬眼望向茜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未辩驳。
世人只见其表面闲适,不见其灯下苦功。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研墨著文——纪实小说、教育报告、专利技术、影视策划,数百万字付与笔端,未曾一日间断。项目屡遭驳回,彼便伏案改稿直至深夜。业绩常年领先,彼却依旧谦抑如初,不敢有半分骄矜。
是夜,雨势复起,敲打着书斋之窗棂,沙沙作响。老呼昂案前灯下,烛火摇曳,映得彼面容愈发清癯。案上摊着侄儿毛坨之雪区无人机电力巡检论文——文稿密密麻麻,公式林立,逻辑庞杂。毛坨初涉学术,行文多有疏漏,实验设计亦欠严谨。老呼昂便逐字逐句,细细梳理。从引言破题,至文献综述,再到系统架构设计、实验流程规划——层层拆解,细细指点。遇有公式谬误,便以朱笔圈出,旁注校正之法;遇有逻辑漏洞,便提笔批注,阐明思路。
烛火跳动,映得老呼昂之白发愈发银白。彼揉了揉酸涩之双眼,拿起笔,在文稿末尾写下一行小字:“学术之道,贵在严谨,贵在求实。此稿仅供参考,汝当自悟,不可照搬。”语虽平淡,却藏着治学之赤诚与育人之热忱。
看官听说:此一回写东黑子以摩托车载雍葭量街计程、手绘路线图,又以“禀告父母”为由推诿领证。然列位试想——那一张手绘之路线图,与那一句“需禀告双亲”,恰如二人关系之两面。一面是细致入微之照拂,一面是借孝道之名之拖延。雍葭彼时被那张路线图暖了心,便轻易放过了那一句推诿。而这条路线图所标注的每一寸——学校、居所、菜市场——皆是二人一同要走的路。只是走不走得到,看的不是图,是心。
正是:
软语盘生计未央,轻言婚期惹心伤。
闲云漫卷书斋月,鹤影轻摇砚底霜。
千卷文辞磨傲骨,寸心赤诚赴华章。
且看风雨消尽处,自有春光满庭芳。
毕竟雍葭与东黑子之婚事能否顺遂定夺、老呼昂所授之学毛坨能否学有所成,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