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诗曰:
灶火煎香月影斜,玉壶冰碎染青纱。
东君不解春深意,却道盐梅胜藕花。
——入话——
却说上回说到雍葭于芸窗之内向芥子学长发出求教之微信,费银二百四十文,蒙老呼昂指点研学之道,又与东黑子议及婚嫁,催促五月二十领证,更因端午归乡不能同寝一事心生踌躇。彼时彼尚不知,那条微信不过芥子之微,却已纳了往后数载的全部须弥。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雍葭既与芥子学长约定明日午前交付录屏,心头大石稍落,关了电脑,揉揉酸涩双眼,便洗漱歇下。一宿无话。
话分两头。单说距上回事隔旬日,时维暮春将尽,节近小满,蜀地巴风徐绕,渠江波软,江水悠悠,映两岸烟柳。川东的夜,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温软,薄雾轻笼,烟霭迷离,远山近水,皆隐于朦胧夜色之中。月色如练,清辉遍洒,穿窗棂而入,碎作一地清光。
——正传——
话说这日黄昏,雍葭居东黑子寓所之内。彼连日伏案至三更,指尖抚过空间计量模型之代码,字字珠玑,句句艰深,绞尽脑汁,疲惫不堪。是日因寝室网速滞涩,纵购得三十G流量,数据处理依旧卡顿难行,代码屡屡报错,彼心头焦躁,一念之间,乘车来此安心写作——实则心底深处,不过寻一个心安理得的由头,主动奔赴心上人身旁耳。
及至日暮,彼用脑过度,神思疲惫,方才起身往菜场。菜场之中,人声鼎沸,烟火气浓。屠案之上,鲜肉罗列,灯光照得肉色红白分明;鱼摊之侧,清水盆中鲤鲫游弋,鳃盖翕张。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豆腐——凉粉——”卖菜婆子蹲于路侧,面前摊着几把折耳根、豌豆尖,叶上尚带晨露。雍葭穿梭其间,指尖抚过鲜鱼之鳞、牛肉之筋,选了最嫩的一块、最鲜的一条。彼并未想过等东黑子归来下厨,亦未曾想过外出就餐为他接风,只一心亲自动手,做一桌热食。不自觉间,早已以贤妻自处,默默演练相夫度日之态,连自身都未曾察觉。
归至寓所,暮色已沉,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自西天褪去,代之以一片深靛。雍葭系上一条浅蓝布围裙,裙上尚有旧日油渍数点,洗得虽勤,终未褪尽。灶间烟火正旺,青陶灶膛里柴薪噼啪作响,火苗明灭不定,赤焰舔舐锅底,将彼脸颊烘得暖红,宛若胭脂敷面。彼鬓边垂落几缕碎发,被火光衬得柔润,宛若江面上漾开的波纹。
彼先将鲜鱼剖洗干净,入釜作羹,文火慢炖。锅中之水渐沸,汤头翻白,融了山泉之清冽。鱼香随蒸汽氤氲而上,弥漫厨间,沾于彼眉梢,凝成细密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围裙之布纹。彼抬手拂去额角汗珠,目光却频频望向院门口,指尖无意摩挲锅沿,竖耳听院外风吹草动,盼那熟悉的脚步声踏碎夜色。
鱼羹炖妥,彼另起一锅,以川东特有之菜籽油爆炒牛肉。油热至青烟微起,下郫县豆瓣、干辣椒、青花椒,锅铲翻飞间,椒香混着姜蒜之辛气漫溢开来,钻透了布围裙的布纹,缠满了整间屋舍。彼家传手艺:水煮牛肉须选牛臀肉,横纹切块,以蛋清、淀粉略浆;锅中先以菜籽油爆香豆瓣,加高汤烧沸,下牛肉片,大火煮至肉色变白,即时出锅,不可久煮,久则肉老。此是雍葭之母所授,彼自幼在灶前看得熟矣,闭眼亦能做来。牛肉出锅,嫩而不柴,辣而不燥,红油翻涌于铜锅之中,香气馥郁,勾人食欲。
有诗叹曰:
红油漫鼎水云深,一寸牛腩一寸心。
灶底薪柴烧不尽,厨前鬓影汗痕侵。
看官有所不知:前夜雍葭伏案至三更,困倦已极。忽念起川东特有之水煮牛肉——那是东黑子曾说“唯有你做的才够味”的吃食。本可趁白日独食,彼偏偏要等至夜阑,执意等那盏归人灯亮起,与他共飨这一锅烟火暖。案头尚摊着博士论文稿纸,墨痕未干,窗台之上,一盆薄荷草长得正旺,夜风轻送,叶间清香丝丝缕缕,与灶上之椒香、豆瓣之咸香交织一处。
忽闻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皮鞋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清脆悦耳,划破夜的静谧。雍葭心头一暖,忙探身出灶间,果见东黑子推门而入。彼今日赴省厅面试复试,耗费半日,肩头尚沾着夜露的微凉,衬衫领口略松,领带已扯至胸前,神色虽倦,眼中却有几分藏不住的欣然。
东黑子抬眼便看见灶前躬身的雍葭,围裙系腰,鬓发微乱,脸颊被灶火映得通红。彼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盛着满室烟火气,竟比月色更动人。东黑子脚步放轻,悄然走到彼身后,抬手举了举手机。镜头对准彼身影,咔嚓一声,定格下这灶火映红脸颊之瞬间。
旋即,手机震动,家族群里弹出一张照片,配文带着几分得意的蜀地方言:“葭葭为我备晚膳,巴适得板!”
雍葭闻声回头,脸颊更热,嗔怪地拍了拍彼手臂:“作甚呢,被人看见笑话,失了礼数。”
东黑子顺势从身后轻拥住彼,下巴抵在彼发顶,气息温热地拂在彼耳畔:“我妻亲操庖厨,这般光景,拍下来记一辈子,谁敢笑?”彼手掌宽厚,覆在雍葭手背上,带着掌心温度,驱散了灶间些许凉意。“卿辛苦了,连日伏案写论文,殚精竭虑,还为在下熬到这般时候。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雍葭反手握住彼手,指尖相扣,只觉满心安稳,岁月静好。彼但言:“不过做顿吃食,不算什么。”
东黑子笑了笑,转身去沐浴。水声潺潺,混着院外虫鸣,在夜色里漾开。雍葭倚在灶边,看鱼羹咕嘟冒泡,灶火噼啪,竟觉这寻常烟火时光,比任何学术成果都更叫人心安。
待东黑子浴毕,身着素色家居服,发梢尚滴着水珠,走到桌旁。二人对坐,案上佳肴罗列:水煮牛肉红亮诱人,鲜鱼羹汤白如玉乳,佐以凉拌折耳根、炝炒豌豆尖,皆是川东风味,色香味俱全。烛火摇曳,映得二人眉眼温柔。
东黑子夹起一箸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牛肉嫩滑,麻辣在舌尖迸开,又缓缓化成一股暖意,自喉头直落入胃。彼赞道:“还是你做的味道,外头馆子皆比不得。”
雍葭抿唇而笑,夹了一筷折耳根给彼:“多吃点,解腻爽口。”折耳根入口脆爽,微腥之中带着清香,正是川东人餐桌上不可少的一道小菜。
有诗为证:
寒门灯下劝加餐,玉脍金齑未足欢。
不是人间真富贵,一锅烟火两心宽。
夜渐深,星斗满天,万籁俱寂。食罢晚膳,雍葭忽觉小腹坠痛,腰肢酸软。彼起身往厕间,方知月事竟至。彼轻蹙眉头,抬手抚过小腹,面色微白,神色憔悴,缓缓挪回椅中。
东黑子见状,忙起身取来暖水袋,塞进彼掌心。暖水袋裹着一层绒布套,还是去年冬日彼亲手缝的,针脚粗疏,却合用。东黑子道:“可是身子不适?切莫硬撑。”
雍葭点了点头,声音软了几分:“略有些不舒服,歇息便好。”
本若东黑子有缱绻之意,经期未至之前,二人尚有些温存念想。然彼归宅并无动情之态,雍葭忙于庖厨,身心俱倦,亦无此心。及至卧床,东黑子依旧淡然,全无亲昵之举。雍葭侧躺榻上,指尖轻轻勾住彼衣袖,主动依偎过去,鬓边发丝蹭过彼脖颈,带着几分娇软的试探。
彼只以手轻戏彼胸前,终不肯主动亲近,口中道:“不可亦。”语气平淡,无半分小别重逢之热烈,亦无深吻相拥之缠绵。
雍葭心下微涩,像吞了一枚未熟的青梅,酸意漫上舌尖。彼缓缓挪身,背对东黑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软意:“君何不覆我身,为我略作按摩?”指尖复又勾住彼手指,轻轻晃了晃。
东黑子这才转身,抬手覆在彼肩头,轻轻揉捏。指腹力道恰到好处,缓解了些许酸痛。雍葭闭眼,感受彼之触碰,心中酸涩却未全散。按摩毕,彼方欲安歇,耳畔却闻东黑子喋喋不休,说起归家之事。
有诗叹曰:
巴山约法重斤两,三咕噜声震玉堂。
莫道聘书轻似羽,四十桌酒压春江。
原来东黑子此番归乡,已与父母商议二人前程。雍葭心头一动,猛地翻身坐起,眼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光:“曾提及领证之事否?”
东黑子摇了摇头,伸手替彼掖了掖被角:“未曾,只言欲推进你我关系,徐徐图之。”
彼继而正色道,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蜀地人之执拗:“此事至重,不可如卿这般轻率。”巴中方言谓行事鲁莽不计后果者为“三咕噜子”,彼便以此称雍葭,“当深思熟虑,亲见双方父母,循序而行。年底议定婚期,而后领证,再行婚礼。这般程序,方合礼数,方得周全。”
彼又举通江表弟婚宴为例,眉梢带着几分得意:“彼席开数十桌,礼金丰厚,乡里乡亲皆道体面。你我若办酒,吾家可开四十余桌。届时宾客盈门,亦是一桩美事。”
雍葭无心计较排场,只望着彼之眼,眼中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吾家人少,一切但凭君安排。只要与君结为连理,何时领证皆可,我心无悔。”急切之心,溢于言表,已然是明晃晃以身相许之态,全然不顾那四十桌酒席之繁文缛节。
东黑子见彼温顺,神色稍缓,温声安抚:“卿且安心,吾与卿相交,本以成婚为目的,绝非儿戏。卿择业治学,尽可随心,若学术费用不足,便节俭度日,吾亦能支撑。”
语间又提及家事,东黑子眉头微微蹙起:“吾母曾致电,言卿不知生计艰难,有钱便肆意花销,劝吾多劝卿。”雍葭之母亦以此语试探东黑子,看彼是否真心愿娶其女,“卿母亦问吾,卿手头积蓄多少,是否能持家。”
东黑子之母,反对外人称雍葭积蓄丰厚,怕彼是富家女,不懂民间疾苦。东黑子亦数次追问雍葭存款几何,雍葭始终缄口不言,只道:“治学之人,所求非在银钱,而在学问。”
有诗叹曰:
金锁沉沉压银丝,空帏犹印旧盟痴。
盐梅未解算筹苦,却道珍珠抵万丝。
看官有所不知:雍葭暗自察觉,东黑子近日情意,已不似从前。去年元旦,彼屡屡提及婚嫁,言“四月试毕,便与卿领证”;而今,皆须彼主动开口,东黑子方含糊应承,态度迟缓。彼犹记昔日诺言:待四月论文答辩毕,或待彼首篇SCI刊发,便共结连理。如今彼欲践此约,东黑子却步步迟缓,如川东暮春之江水,缓缓流淌,不见归期。
前日,东黑子赠彼一链。初时金价下跌,彼本欲购两千余金饰,雍葭不喜其色,觉太过张扬,遂选一千余银链,重仅零点六五克。银链细巧,坠一枚小小竹节吊坠——竹节者,川东常见风物,取“节节高升”之意,简约雅致,质朴大方。项链周六送达,彼周日取回,指尖抚过冰凉链身,触感微凉。心头亦半暖半凉:暖的是彼之心意,凉的是那链身之轻细,像极了彼近来之情意,淡了几分。
回想周五,彼本未告东黑子欲往其宅。东黑子需复习备考省厅面试,白日亦嘱彼周末不必前来。可下班之时,彼伏案写论文,寝室网速滞涩,数据处理屡屡出错。一念之间,忽欲乘车往彼家安心写作。实则心底深处,不过是寻一个心安理得之由头,主动奔赴心上人身旁。
那两夜,彼伏案至二三更,指尖于键盘之上翻飞,代码与文字交织。然孤枕难眠——昔日二人同处一室,一朝人去屋空,空留满室茶香与书卷气,还有彼身上独有之草木气息。心下便生空落,怅然若失。此为习惯成自然之归属感,唯有不停执笔,以忙碌压下怅惘,聊以慰藉。
彼自始至终,不曾想过等东黑子归来下厨,亦不曾想过外出就餐为彼接风,只一心亲自动手,做一桌热食,等彼归家。不自觉间,早已以贤妻自处,演练相夫度日之态,连自身都未曾察觉,一片痴心,付诸烟火。
窗外月色更浓,月影斜斜,映在窗纸上,碎成万千光斑。灶火已熄,余温尚在,屋内只剩二人之呼吸声,交织在暮春夜色之中,绵长而静默。
雍葭闭眼,枕着东黑子之手臂,心中期许与不安交织。彼望着帐顶之并蒂莲纹样,想着那四十桌酒席,想着那未提之彩礼,想着外公口中“李家男儿”之执念,想着自身博士论文,想着未来日子——像川东之雾,朦胧而看不清前路。
东黑子似是睡熟,呼吸均匀,鼾声轻细。雍葭悄悄抬眼,望着彼之侧脸,在月色之下,轮廓分明。彼轻轻吻了吻东黑子之唇角,心中默念:但愿往后岁岁年年,烟火常伴,情意不减。
看官听说:此一回写雍葭与东黑子之寻常一日——庖厨之劳、同食之暖、月事之苦、夜话之赊。此中无一惊天动地之大事,然正是这般寻常,最是真实。列位试看:雍葭在灶前忙碌之际,彼自觉不过是做一顿饭耳;被东黑子拍照发群之际,彼自觉不过羞涩一瞬耳;提及四十桌酒席而不答彩礼之际,彼自觉不过随口一听耳。然往后岁月中,灶前之辛劳、拍照之尴尬、酒席与彩礼间之微妙失衡,皆会慢慢长成一根根细刺,扎于二人关系之间。此一回中便已伏下:热情与冷静之差距、催婚与拖延之角力、求学与成家之两难、贫穷与自尊之暗斗。凡此种种,皆非一朝一夕可解,须往后数载光阴,慢慢磨洗,方见本相。
正是:
灶火煎香夜未央,情丝暗结意彷徨。
莫道今朝风月好,来日风霜亦暗藏。
毕竟雍葭与东黑子端午归乡之后,乡俗人情又生几多波澜,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