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思忖罢了,端详片刻,便对少年笑道:“你这后生,看来是个爱习枪弄棒的。”
少年兀自有些窝火,听李俊恁地说,却见他是客,便强撑笑意,回道:“客官莫要取笑,小子无非胡乱习些枪棒,本领微末,又算甚么?几位再筛些酒?备些菜?若有吩咐,尽管言语便是。”
李俊见说,又哈哈一笑,道:“那刺枪使棒,只一招一式的点拨,几时算学成本事?手底见真章,还须多与人放对才是。”
那少年听了,登时来了兴致:“这位客官,是惯使枪棒的好手?”
李俊却摇了摇头,说道:“虽也能使得,但未经甚么师父点拨,倒耍鱼叉顺手。”
...你又不是相熟的,何故来消遣我?
少年心中恁地想,嘴上却不说,仍强作笑颜:“想必客官身手了得,是奢遮的豪杰,只是不习枪棒,与小子不是一个路数...您且吃酒,容我告退。”
说罢,少年唱个喏,转身便要走,却听李俊继续道:
“你学枪棒却是为甚,不是要将他人比下去?怎地?无论诸斗殴人,还是性命互搏,别人用刀使枪寻你放对,或徒手欺你头上时,不与你一个路数,便乞请他人宽恕不成?”
虽压住火气,尚未发作,少年到底有些心气儿,按捺不住又转过身:“客官待怎地?是要与我切磋一番?”
此话一出,正合李俊心意,他笑吟吟的,起身道:“我能觑出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服,只道我胡吹大气!是好是孬,是骡是马,出来遛遛方知!来来来,男儿好汉,顾忌那许多作甚?你若不服谁,就当把谁打服!”
那少年听李俊恁地说,蓦的直感一股热血上头!当即喝道:“好!但请赐教!足下未携家伙傍身?房内还有棍棒,我自可借于足下。”
李俊见说一笑,摊开双臂,紧握双手,说道:“无妨,我有这对拳头。”
少年听了,已不顾客套,冷哼一声,便径直奔出酒店,就要划下道来。
童威、童猛见自家哥哥一番言语下来,便撩拨得那少年较量身手,心里也只是暗道哥哥今日倒是好兴致...他们晓得李俊功夫深浅,又见那少年模样,便不劝阻,只管看个热闹。
酒店那老汉本欲劝阻,但打量李俊神韵一番,不像寻衅为难,倒似有意点拨,便也不去拦。
见李俊走出酒店,少年掣哨棒,使个旗鼓,倒不忘喝道:“你小心了,看招!”
说罢,少年舞了个棍花,卷起呼呼风声倒有几分模样,便直朝李俊奔去。
这厮徒手,我却使棒,若伤他个好歹,也怕吃官司......
少年心中思忖,手上仍不由留了几分余力。见这一棒下来,李俊却不避让,竟大步腾腾,迎了过去,直接用手架隔,拿手臂生生挨了这一下。
骨节虽闷闷地疼,李俊脸上非但未见痛楚,霎时间变了脸,狰狞好似恶龙,眼露摄人凶芒,恶狠狠盯将过来,端的令人胆寒!
李俊在庐州、扬子江、浔阳江、揭阳镇各处打踅,虽未曾拜过甚么师父,早年在江湖中却难免和人起争执,那身本事,都是与人厮斗火并动真格学到的,半点虚不得。
这些年在江湖中混迹,有了些名声,李俊磨砺得更为精明务实,便鲜与人动粗,皮面上还长着一张嘴,能谈拢就谈;谈不拢的,脖子上架着的脑袋须不是摆设,有的是法子让对头屈从......
可一旦有动手的必要,则必好勇斗狠,气势决不能弱。故而这混江龙,就秉承着一句话:
要么不打,要么就往死里打!
少年骇得浑身一激灵,不假思索,又一棒抡出,砸在李俊肩头,却仍不能遮拦其分毫!
那少年恍然间,似撞邪祟看花了眼,看得离奇景象浑似堕入幻境...但见李俊真似一条鳞片隐隐化作环绕周身那一股黑气的真龙,双目泛血光瞪视,双臂挥舞间卷起腥风...爪尖如钩,撕裂空气发出锐啸声......
实则李俊如钩五指,招式直接干脆,抓了过去,扼住那少年咽喉,便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李俊再一掼,狠狠将少年摔在地上,直摔得他五脏颠散。他惊惧之下,也似吓得痴了,身体酸软,瘫着动弹不得。
“后生,既已动手,顾虑却恁的多。你习练枪棒,若只为打熬筋骨,不争与人怄气厮拼,那倒也无甚大碍。但你若打算日后在江湖中打踅,搏出一番名堂,瞻前顾后,那可不成。”
李俊说着,脸上和蔼如初,伸出手去,扶将起来,还顺手掸了掸少年身上的尘土,又道:“虽说只是练手较量,点到为止,我也能觑出,你非但没有名师点拨...还少了一股把事做彻做绝的狠劲。”
少年愣怔片刻,赶忙施了个叉手礼,恭敬道:“大哥好手段,敢问高姓大名?”
“我姓李名俊,江湖人称混江龙,与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两个去盐城勾当,途经江宁府,倒有缘与你结识,小哥如何称呼?”
李俊说罢,果然,便听那少年回道:“小弟姓王,排行第六,又因为走跳的快,人都唤小弟做活闪婆王定六。”
李俊微微颔首,又道:“王贤弟,我与你投缘,不如一起吃上几杯酒?”
王定六见说,喜形于色:“大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能拜识得江湖好汉,实乃生平幸事!”
王定六说罢,连忙把李俊往店里请,王父见了,又去取酒。童威、童猛看哥哥有心与王定六结识,便迎了上去,勾肩搭背,说些套近乎的言语,入座分头把盏,王父来又置酒相待,一团和气。
说笑喧嚷一阵,王定六忽叹道:“唉!小弟平生只好赴水使棒,曾拜了几个师父,也不知是小弟愚笨,未得真传,还是那几个都是假把式,枉使了钱!只是本事不济,也没奈何处,今日听哥哥所言,如醍醐灌顶,小弟...这心性确实还待磨砺!”
李俊闻言,右手搭在他肩头,拍了几拍,慰道:“贤弟尚年少,岂不闻后生可畏?心性慢慢磨练便是,至于枪棒本事,他日我若寻得好手名师,自会引荐给兄弟。”
王定六听了,当即站起身来,拿起碗,朝李俊、童威、童猛打圈回道:“恁地,小弟先行谢过,这碗且敬哥哥与两位兄长!”
四个碗碰在一处,倒有小半酒洒在桌上,李俊一饮而尽,说道:“令尊与贤弟在此经营,这店离城门近,与渡头亦不远,端的好地段。”
王定六闻言晃了晃脑袋,叹道:
“哥哥忒抬举了,来江宁府的行客,都去城内吃住,来这吃酒的,且休说不过是本地艄公,更不必言三三两两,也不常来。小弟如何不知,这不是聚财的地方?只是家父在,不敢远离,况乎小弟本领微末,哪有甚么好去处投奔?”
李俊见说,心知火候到了,便道:
“实不相瞒,为兄与两位兄弟,做的是私盐勾当,于浔阳江、扬子江之间来往,每次走水路经过江宁府,与贤弟相聚也甚方便。有令尊在,扶侍父母,天理所在,自然不便远离......
我们兄弟三个,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便于做私盐营生。贤弟亦好水,又是本处人,日后来往勾当,在江宁府时,可能也少不得要兄弟帮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