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醒了?”
“哥哥水性恁地好,怎地会坠船...哎,真醒了!?”
李俊悠悠转醒,便听有人说道。
李俊两手撑床,缓缓直起身来,就见两人目光殷切地朝这边望来。
那两人相貌相似,生得粗犷悍勇,穿着无袖坎肩,袒露胸膛,皮肤呈古铜色,看来是常年靠水吃水、久经风吹日晒所致。
李俊当然认得这二人,唤作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的一对兄弟。
姜海涛在沉睡中,便已经与《水浒传》李俊的意识完全融为一体。
想是因混江龙沉稳的性格使然,姜海涛很快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两个意识融合,有些记忆尚且有些模糊......
李俊与童威、童猛是过命的交情,好歹这事决计不会忘却。他微微颔首,道:“倒教两位贤弟挂心,我只是一时晕厥,并无大碍。”
二人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面上愁容渐退,其中童猛道:
“哥哥无恙便好,只是教咱吃这一惊,咱们与盐户商议订取货日期,驾船去时,哥哥忽地不省人事,一头栽进江中,亏得我们兄弟就在左近。”
童威在旁倒了碗清水,递与李俊时,又道:
“哥哥,要不央个郎中来看觑?好歹把把脉,好教咱们兄弟安心。”
“不妨事,我自己这副身躯如何,心下自是明白,休要因我误了正事。”
李俊说着,接过碗喝了,又朝着四周打量一番。
这是一间草舍,内置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三个板凳,墙上还挂着个用草编织的斗笠,在屋内一角,还放着几杆鱼叉。
这倒也不是李俊的住所,而是他与童家兄弟二人走浔阳江来往贩运时,主要用于将私盐散货分发到附近村坊的一个窝点。
揭阳三霸,虽然算我一个,在江湖上略有名头...贩私盐营生,却比不得盐枭,不过做小本买卖,算不得大利市.....
李俊心中暗念,《水浒传》的结局,俺既已省得,若说人生如行路...那条老路,终究不可能再重走一遭。
至于改命的方式,李俊首先想的却是去赚泼天的富贵。
好汉轻财而重义,这话固然说得不差......
但是及时雨宋江若是无钱可使,又怎会因仗义疏财,扶危济困而声名远扬?
他如果没有本钱去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打响名声,又怎会屡次化险为夷,让江湖中人对他纳头便拜?
若要声名遍传天下,与宋江并驾齐驱,甚至压过那及时雨一头...话要按俗套的讲,还是少不得金钱开路.....
光去争取富贵也不够,钱不只要看怎么赚,更重要的是要看怎么花。
“我若没记岔,上个月在揭阳镇浮盐(注1)余货尽数脱手了?”
“那批货小弟早吩咐下去,分与各处主顾。得五百一十八贯有余,哥哥要使钱?”
李俊听童威回复,站起身,抻胳膊舒展手脚,说道:
“非也,除了咱们兄弟,手底还有卖盐火家,十几张嘴要养,岂可胡乱坏钞?因我已耽误了去勾当的时辰,再不趸些行货来卖,孩儿们拿甚么吃饭?咱们也须去理会正事了......”
李俊是庐州人,在扬子江(长江下游,流经南京、镇江、扬州等地)做撑船艄公为生,后来又在浔阳江做贩盐私商这般经历,倒也与“混江龙”的绰号甚是相符。
不是猛龙不过江,李俊不但要过江,还要在大江大浪中混个天翻地覆。
揭阳镇邻近江州,而江州就是后世的江西省九江市。在这般时节,九江附近的盐矿还没有被开采出来。
在宋朝江西吃的是淮盐,淮盐又素有“煮海之利,两淮为最“、“淮盐出,天下咸“的美誉。
李俊原本在扬子江撑船做艄公,水路正好流经两淮区域,故而让他发现了这敛财的门路,便又在浔阳江干贩私盐的勾当。
童威、童猛二人心下兀自担心李俊的身子,但自家哥哥坚持,他们也只得罢了。李俊与童家兄弟去登船,岸边有十几个伙计候着,见李俊来,自不免去问候一番。
不多时,几艘渔船从岸边徐徐离开,直朝东面驶去。
浔阳江的浪花翻滚着,清凉的风一阵阵吹过水面,搅动起如雪般洁白的浪花,水面波光粼粼,泛起涟漪。
从晨曦微露到夕阳西下,太阳从江尽头缓缓升起,照亮了半边天际,而后缓缓落下,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跃动的金色...这般日夜交替,几个来回,李俊这一行人,便已临近江宁府(注2)左近。
这般时节,揭阳镇所在的江州地界概不产盐。李俊曾在扬子江营生,知道进货的门路,干着倒买倒卖的生计,自然难免要舟车劳顿。
以往走水路经过江宁府地界,李俊只顾营生,没甚闲心在这耽搁,可如今这混江龙却多了一层思量:
做私盐贩子,做大营生,去赚泼天富贵...这只是过程,而不是目的。
李俊在贩私盐时,现在更留心所过之处,要多几个心眼,无论对人主动结交、广结善缘,还是对事留心变故、把握际遇...皆须上心。
虽然李俊说不可耽误了进货的时辰,既已上路,流经江宁府,也不争这一时半日的工夫。他发话了,就在江宁府歇息,童家兄弟与火家自然依随。
几艘船在岸边停靠了,几个火家到附近买些酒食,仍在船里歇了。
李俊与童威、童猛在扬子江故地岸边行走了一阵,见不远处林中有处小店。童家兄弟,见那店破旧,甚至破壁缝中透出灯光...他们本不愿去,只是李俊坚持,便依从了。
童威先一步,进门便高声招呼道:“店家!且沽些酒来吃,再炒三只鸡,还有甚下酒的,只顾拿来!”
“这些时日,在船上只顾捉鱼烤了吃。水鲜虽好,也吃腻了,正好换些口味。”
童威笑说着,请李俊到上首,待他与兄弟坐定时,一个老汉提着一壶酒,来到几人面前,
“几位客官,鄙店小本经营,炒鸡小店弄不得,倒有锅贴卖,可否点别的食次?还望见谅则个。”
“真扫鸟兴!哥哥,果然这小店上不得台面,还是另寻个地方打火?”
童猛略感败兴,刚说道,李俊却主动起身,接过老汉的酒壶,笑道:
“那有甚菜肴,只管上来便是,劳烦老丈了。”
老汉虽打眼一瞧,便知李俊是领头的,却端的平易近人,全无些架子,他忙不迭谢过,便去备置菜肴。
李俊吩咐童威自顾去拿几个碗,一时半刻后,老汉便上了锅贴,几盘小菜。三人吃起来,把酒叙话,待童猛又要去筛酒时,就见少年拖着一杆哨棒进店,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老汉见了,不住微微摇头,说道:“我儿,今日归来晚了,那枪棒学得,兀自如先前那般?”
那少年听了,脸上沮丧之色似又多了三分。他打眼扫去,又见李俊几人,更挂不住脸面,连忙道:“有客官在,爹爹休提!”
李俊见了少年,先是双眼一亮,听那父子言语,又不由耳根一动。实则他觑见这家店时,便已若有所察......
活闪婆王定六,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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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浮盐,指宋代盐政中官府收购额盐之外的剩余盐产。
注2:水浒原著中为建康府,北宋时期,实则叫江宁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