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也自明白,王定六与父亲在扬子江边开酒店为生,虽是良民,但按原著所述,他有机缘投奔水泊梁山,做绿林强人,也是说去就去,不殆含糊...那么与贩私盐的称兄道弟,又算甚么?
“哥哥但有使唤兄弟处,尽管言语,定当效劳!”
王定六满口应承,几人推杯把盏,直至半夜三更,李俊与童家兄弟便在店里睡下。
次日平明,李俊要会钞结清食宿钱。王定六哪里肯收,推辞坚决。知是王定六心意,李俊便不再坚持。
王定六知会了父亲,一路相送,与李俊、童家兄弟有说有笑。到岸边时,已有些许渔民、艄公在周围行走,童威先行一步,去知会火家解开缆索,准备启程。
李俊带领的这些渔船当中,有一艘先驶离口岸,冷不防斜侧一只船驶来,船头船尾,撞在一处。
那船上,窜将出来两人,其中有个身披蓑衣的汉子,摘了箬笠,便破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来冲撞爷爷的船!”
李俊手下卖盐火家,见说当即回骂。童威听了亦大怒,奔将上前,骂道:“杀才骂谁?倒敢来捋虎须!”
双方揎拳裸臂,正要动手时,忽听有人沉喝一声,声若铜钟般浑厚:“为这点小事动手,也不值当!但若真个要讨闲气,也由得你!”
披蓑衣那人先吃一惊,转头望去,就见凛凛八尺身躯的大汉矗立在岸边,那汉子生得眉浓大眼,棠红面皮,浑身透着一股凛然难犯的气概。
那人见李俊貌相,便已怯了三分。又见那边人多,粗言秽语又都吞回肚里去,悻悻嘀咕几句,便与旁边同伙调转船头,灰溜溜去了。
王定六凑到李俊身边,说道:“哥哥,这两个男女,一个唤作截江鬼张旺,一个唤作油里鳅孙五,虽做艄公营生,但小弟听闻这厮们也在这江里劫人,做没本钱的勾当。”
“龌龊鼠辈,不值一哂。”
李俊微微颔首,给出对那两个贼厮的评价,心中则暗念:张旺见财忘义,为金帛便手刃故人,这等无义宵小,最是该杀!只是光天化日,人多眼杂,我与这厮本并不相干,公然杀之,旁人见了必要报官,徒增麻烦......
这浑水儿眼下没必要去蹚,这厮既然暗地里在扬子江中劫财害命...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时若让我撞见,一刀宰了,顺手之事,那时再做理会。
登上渔船,再话别时,王定六在岸边招手,又道:“盼哥哥早日来聚,小弟备好酒肉以待。”
李俊遥遥招手回应,心里则暗忖道:这江宁府,我势必要多走几遭,毕竟除了你这活闪婆,这里尚有几条好汉要去相会......
驾船摇橹,往东而去。船上正讲些闲话时,童猛向李俊说道:“看来王定六那小哥,是个好人。哥哥看重他,莫不是有拉他入伙的打算?”
李俊在甲板上平躺着,以两肘支撑,迎面感受徐徐江风吹来,说道:“我是有此意,也不止王定六兄弟,要去撺掇入伙结义的好汉,还差得远哩!”
童威隐隐听出李俊话中含义,连忙道:“按哥哥的意思,是要广纳好汉,把买卖做大?”
“那是自然,咱们虽然坐霸揭阳岭,横行浔阳江,可揭阳镇有穆家兄弟、浔阳江有张氏兄弟...都不算咱一家独大,甚么揭阳三霸,手底十几人,比起招纳四方养闲汉的大户尚且不如,又算得甚么?”
童猛听得两眼放光,却还有些纳罕:“往日哥哥快活,并无半分不称意处,怎忽地思量要大弄?”
“两位贤弟,权当我忽地开了窍,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不耐在此蹉跎了岁月。”
李俊豪迈一笑,转过头来,又道:“放眼天下,浔阳江也不过一洼之水,按咱们兄弟的诨名,龙、蛟、蜃凑到了一处,不应蛰伏于浅水,要出洞翻江倒海地闹腾!兄弟,你们说是也不是?”
童威、童猛相视一眼,他们兄弟两个,与李俊亲密无间,听自家哥哥说罢,童威率先笑道:“哥哥说是,那便是了!”
既然亲兄长都发话了,童猛自无不应的道理,拍着胸脯道:“我们兄弟投奔哥哥家安身,情投意合,哥哥只消一句话,我等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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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艘渔船再度启程,沿扬子江向东而行,日暮停泊歇息,日出顺水劈浪,风浪颠簸,全仗童威、童猛摇桨把橹的本事,顺利抵达取私盐行货的去处。
陆路还要走一段,几只渔船停稳了,李俊吩咐火家拿缆索绑定船只停泊,留两人看守,其余人轻车熟路,去农家发付些钱财,取寄存的江州车儿(手推独轮车),往盐场的方向赶去。
这般时节,盐户所煎之盐,只能贱价卖于官府。交足官盐岁额,私藏下的便拿去卖于私盐贩子。官府赍价贱买,又常以诸般名目克扣、拖欠盐本钱,盐户被压榨得紧,生计所迫,铤而走险,导致民间贩私盐愈演愈烈。
李俊走的门路,还须有盐引的商贾去盐场支盐,打点过盐场司丞、盐官、勾管,搭带多支正额官盐之外,夹带私盐售于各地做私盐勾当的。
从盐商处取私盐后,李俊便吩咐卖盐火家,往揭阳镇集市,乃至浔阳江沿岸村坊兜售,或直接发货至分散店铺,再卖于寻常百姓。
远处盐包堆积如山,都被芦席、麻袋裹得严实,一阵风吹过,夹杂咸腥味。贩私盐的勾当,见不得光,离那盐场隔着一小段路,李俊已与盐商差遣来的管事碰头,进行交接趸货。
“还是李大哥处事得体!其他盐贩,多是不晓事的,若个个都似您这般,小可也不至怄鸟气!陈员外处,自有小可去分说,替李大哥多多美言几句。”
管事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李俊与其来往多次,施惠于他些钱财,言语拿捏,不知不觉,管事以为与李俊处成知交,也念他的好。
李俊与他应酬寒暄时,童家兄弟叫火家将盐袋装在车子上。到岸边再倒入内置隔板的木桶,一面或用布匹、或用鱼鲜铺满,将私盐囤在另一面。水路上来往,万一做公的来查时,权借此法应付盘诘,瞒官差耳目。
与那管事话别,李俊与童家兄弟各执鱼叉,行将在前,领着十几个火家推江州车往岸边行去。
黑云蔽月,昏昏暗暗,风卷草丛,鬼影幢幢。
走了一段,李俊忽地感觉似有眼睛在暗里觑着,猛一抬手,童威、童猛见状,赶忙来问:“哥哥,怎地了?”
“此地有些蹊跷...我等须仔细提防。”
李俊话音未落,周围草丛树荫间,猛地窜出一群男女,那些人各执兵器,挺枪持刀,合围而来,夹杂吱呀呀一阵弦张声,想必有人拈弓搭箭、扣动弩机,已朝这边觑定。
童威、童猛二人立刻握紧手中鱼叉,来回环视,十几名火家却因推车腾不出手,又顾忌来趸私盐时,携枪带叉万一教做公的撞见,恐生事端,几个人仅怀揣尖刀,其余兵器都留在船上。
那干男女从两侧逼将过来,还有人高声喊道:
“你这干驴筋头不要动!撇了家伙,识相的,把盐与钱财都给留下,否则教你们一个个都枉死在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