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中受好酒好肉管待,由李俊引荐,王定六与张家兄弟三言两语下来,也结下了交情。尤其张顺与王定六二人说得投机,彼此更为投缘。
歇宿一晚,次日早上,再前往医馆,探望在那将养病体、调理气血的张母。途经市井商铺,李俊又买了蜜饯、干果交给张顺,教他携这些果品去送予安道全,也算聊表心意。又叮嘱须向安道全问明张母如今的病症有甚么忌口的,之后再买些滋补的食物,才好将养身子。
李俊恁般有心,端的教张顺心头热络,更是感动不已。张横虽不似他那兄弟那般满口称谢感恩,但李俊亦能察觉到,这船火儿言谈举止间,对他似也多了几分敬重。
到了医馆,安道全正归拢着长方诊桌上的药囊、药方等物件,见李俊等人进门,便迎上前去。
昨日一见,知晓张横、张顺是自己病患的两个儿郎,可安道全眼见张横长得凶神恶煞,端的不是良善之辈;而张顺生得白净俊朗,举止有礼...这两人当真不似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安道全不自觉地,避过张横的目光,只顾朝向张顺,说道:“令堂气色已然好了许多,方才还念叨着你们,尽可进去探看。”
张横听了,理也不理,便径直到内屋去了;张顺则走上前去,将李俊购来的礼物奉上,他倒也坦诚,说道:“神医,小子携家母前来,仓促间不曾带钱...这些蜜饯干果是这位李大哥买的,他亦敬佩您医道高明,小子眼下只得借花献佛,来日必当补份厚礼,望请笑纳。”
“行医救人,乃分内之事,小哥恁地客气。”
见是一片心意,安道全便收下了,又扶住张顺,在他臂膊上轻拍两下,以示慰藉,说道:“小哥且宽心,令堂这病对我而言,真无大碍。见你是个好男子,能教令堂病体痊愈,我也甚感宽慰...好了,你且去看觑令堂便是。”
李俊瞧在眼里,见张顺与安道全虽初会不久,却如故交,言语甚是投契...心想也无怪乎原著中两人许久未见,再重逢时,安道全张口便道“兄弟多年不见,甚风吹得到此?”...恁地以兄弟相称,显然并非寻常郎中与病家眷属的干系。
...只是原著里张顺因救宋江心切,又恼恨李巧奴使狐媚手段强留安道全,还与仇家张旺勾搭在一处...遂怒杀李巧奴,蘸血写“杀人者,安道全也”而断了他老哥的后路,不知那时的安道全,又是如何着想的?
正寻思时,安道全请过张顺去内屋,转过身来瞧见李俊。既然四目相对,总要搭话寒暄几句,他遂将手一拱,便要言语。
又见李俊生得一副江湖好汉的模样,“官人”两个字又咽回肚中,安道全改口道:“这位...壮士,不知如何称呼?您为救故交之母一路奔赴而来,又解囊垫付汤药之资,恁地古道热肠!那份礼,在下也谢过了。”
李俊抱拳,回了个礼,说道:“我姓李名俊,亲友扶持相助,本该如此,倒凭此机缘有幸结识安神医。听闻您内科外科尽皆医得,我做的行当来往于扬子江,江宁府是必经的所在,故而日后倘若染了疾症,或是身上有甚七损八伤,我也少不得要来叨扰神医,求个诊治的方子。”
安道全听罢,连忙摇手,说道:“以口为讳,以言为忌,还是莫要说甚么伤病及于己身的话。您所说的行当,须在扬子江里来回奔忙,那壮士作何营生?”
李俊闻言顿了一顿,回道:“我...也算是个做买卖的主儿。”
安道全见说,便又问:“哦?敢问李壮士卖的甚么货?”
与安道全这一问一答下来,李俊微微一笑,又别有深意地回道:
“我所贩卖的,是闲常随处可见的物件,却也是聚财生钱的宝贝。无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若少它几日便甚是难捱。在达官贵人眼中,端的如自家囊中之物,不但凭他肆意挥霍,亦可用来捞钱。
怎奈对寻常百姓而言,那物件却是供少求多...我便寻得门路,知晓那物件在何处堆积如山,不得发卖,也晓得哪里对那物件渴求得紧,偏生又短缺得紧。是以我做的便是,将那物件转运到别处发卖的营生。一则为讨个生计,二则确实能造福于民。”
安道全见说,脸色微微一变,又干笑几声,好歹脸上不见些儿惶恐...瞧他模样,看来大概已觉察出李俊干的是犯禁的勾当,虽说谈不上避如蛇蝎,但还是盘算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忒过亲近了,日后怕是会生出些麻烦来。
见安道全如此反应,也在李俊的意料当中。毕竟安道全在书中被逼上梁山之前,对于绿林好汉的态度属于既不主动招惹,亦不刻意亲近...你若主动寻上门来,我便称赞宋公明实乃天下义士,但若非要拉我过去为他看病,还是要想方设法地推辞......
是以,李俊并不指望能说动安道全即刻入伙,倒也不担心他会去告官。
“恁地早,便有人来探病了。”
忽的有人说道,李俊望去,就见一个妇人手挎簸箕,款款走了进来。安道全见了,赶忙岔过话头,说道:“是内子到了,来帮在下拾掇、归置那些草药。娘子,且先过来,与这位兄台见个礼。”
妇人闻言,面带温婉笑意,上前道了个万福。李俊端正回礼,又听安道全说道:“李壮士,在下须收拾方子,并同内子整理药材。已是这个时辰,稍时便有城中百姓前来问诊求医,您看这......”
“是我冒昧,耽搁了安神医的救命营生,我这便去看觑兄弟娘亲。他日有机缘时,再与神医细细攀谈。”
听李俊说罢,安道全讪讪一笑,脸上神情看似陪着小心,却又藏着几分为难:“蒙壮士抬举,在下并非不愿您前来,只是凡来医馆的,多是那患病带伤的...在下觑壮士乃有福相之人,应是无病无灾,贵体安康......”
李俊听了,不禁失笑,拿眼梢斜睨去,就见安道全摆出一副忙碌的模样,一会儿到药柜处踮起脚,这里翻翻、那里找找,一会儿又到药炉处低下头,上面看看、下面瞧瞧...也不知他到底在忙个甚么,总归就是不朝李俊这边再觑将过来。
李俊又瞥见安道全那浑家帮衬着拾掇过药材,又去那医馆外铺开草药晾晒...便暗忖道眼下安道全的妻室既然尚在人世,那么他也未沉溺于李巧奴的温柔乡中,而被那行院里的粉头迷得七颠八倒......
眼下的安道全有家有业,同江湖好汉、绿林盗匪,都毫无半点瓜葛牵连。
当下而言,无论我做的是私盐营生,还是啸聚山林的强人,安道全唯恐沾惹是非,那么眼下与他结识便好,先混个脸熟,非到不得已时,也不必刻意赚其入伙。
至于安道全有朝一日,是否还会因时运乖张、造化播弄而投上梁山,且看他到那时的缘法了......
边走边想,李俊踱进内屋,就见张横、张顺坐在榻边,正与他们娘亲叙话。而张母一见李俊进来,颤巍巍要坐起身来,说道:“李当家的,先前曾听大儿提及过您,此番老身病重,全蒙您照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