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张顺弟兄二人,一个先行出门登上舟楫快船,一个进内屋背起老娘,便与李俊一道,劈波斩浪地往江宁府赶去。
本来闻得李俊推荐的神医远在江宁府,此去看病,路途迢迢,须五七日光景方可抵达...张顺与张横起初一听,难免有些踌躇,心想老娘本就染病卧于床榻,还要出远门去寻医问药,恁的来往折腾,怎知是否会加重病势?
但听李俊说江宁府那神医安道全,祖传内科外科尽皆医得,以此远近驰名,若要救他们老娘的病,安道全当为首选...眼下暂无它法,张家兄弟便打定主意,不敢再耽搁,便携母即刻启程。
临行时,李俊也没忘嘱咐张家近邻,待童威、童猛携郎中来时,烦请转告,就说张顺与张横的母亲病势沉重,我只得先行一步,携张家兄弟及母往江宁府去寻安道全看病了。
张横不愧被赞作船火儿,把橹驾船的手段着实了得,于水面上飞驶,非但迅疾如风,亦十分稳当。寻常梢公行走这水路,须五七日方至江宁府,他还应能把赶路的时辰缩短一些。
张顺就在船舱里侍奉老母,嘘寒问暖,半刻也不敢松懈。李俊见有可为处,便也出手帮衬,好歹捕鱼手艺这些年也没撂下,短暂停泊时,往近处打些清水烧煮,或到村坊询问是否有菉豆粉卖,用来给张母服下,尽可能先稳住病情。
从朝至暮,日影匆匆,这水路走得也快了三分。船行如飞,终于抵达江宁府港汊。张横急喇喇跳下船,圆睁怪眼,厉声喝骂,唬得港汊间行商、游客、艄公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路。
张顺背起老娘,由李俊引路,先风风火火奔至江畔王定六父子开的小店。王定六听到动静,出来看时,见李俊这副阵仗,不由诧异道:“哥哥来了,这两位是......”
“兄弟,我等急着去见安道全问诊,你是本地人,可知晓他住在江宁府内何处?待我看护兄弟娘母往安道全处瞧了病,再回来与你详叙。”
听李俊说罢,王定六当即说要亲自引路,几人便入了江宁府,七拐八绕,径到槐桥下,便看到了一处医馆。
李俊、王定六与张家兄弟两个如脚底生风般,进了医馆,但见一侧几副簸箕上晾晒着草药,另一侧柜上摆着药臼、药碾。还有药罐子置在炭炉上,煎得咕嘟嘟作响,热气腾腾而起,如雾如烟。...一股药味,亦是扑鼻而来。
半卷的竹帘后,一个郎中打扮的人踱将出来,他面容清癯,身着一袭青衫,只是貌相寻常,观其气度,亦无过人之处...若换下青衫,不携药囊、针包、脉枕等行医用具,似乎也与寻常贩夫走卒并无甚么分别。
此人便是被赞为神医,水泊梁山上坐第五十六把交椅的安道全么......
李俊心中暗念时,安道全见几人闯进来,先吃一惊,觑向张顺背着的老母,问道:“敢问几位...是来为这位婆婆诊病的?”
“安神医,听闻您医术高明,家母身患背疾,先前请乡中郎中诊治,奈何不见好转...连日奔波至此,恳请神医施救!”
听张顺言语恳切地说罢,安道全连忙叫他将老娘背到内屋,放在榻上,去诊脉息。不多时,安道全便转过身来,神情从容,而对张顺、张横等人说道:“呵呵,你们休慌,令堂脉体无事,身躯虽见沉重,大体不妨...经过用药调理,估摸十日之内,便能康复。”
见安道全胸有成竹,一口断定这病治好不难,全然不似之前那些支支吾吾的郎中...张横斜楞着眼,沉声道:“口气倒不小!你这郎中当真恁的了得?莫要诓我,否则......”
张横话没说完,李俊便暗地里用胳膊肘轻撞了他一记,教其休要胡言。张顺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中称道:“安神医妙手回春,真乃当世华佗!敢问为家母医治这病,须付多少金汤药钱?小子日后再来拜恩,也另有重谢!”
安道全赶忙上前搀起张顺,心说若非他有祖传的医方,于岐黄之术上,又端的有些天分,这背疾寻常郎中的确奈何不得...若是大富大贵之人撞上这病症,收他一千贯诊金,患者还会感恩戴德地道谢;可若是穷苦人家患染这背疾,权且发个善心,少收些钱,倒也不打紧.....
故而这诊金的数目可高可低,全凭安道全言语定夺,旁人也挑不出甚么理。
安道全的医术远近驰名,求诊者众,是以财帛不曾短缺过...虽有时路过江宁府内那花街柳巷,尤其途径一处娼馆时,曾瞥见过一个叫李巧奴的烟花女子在楼上揽客说笑,安道全心里便常似猫抓一般,痒将起来......
但安道全的妻室尚在人世,待他又甚好,因此虽有那偷腥的心思,却无那逛窑的胆量。平日衣食用度,也没有甚么须奢费坏钱的去处...他的日子过得还算本分,并非贪财黑心的郎中。
见张顺扮相,不是富贵之人;瞧李俊、张横,绝非易与之辈...安道全本无趁机讹钱的心思,又见那几个汉子不是好相与的,便说道:“小哥救母心切,有这份孝心...罢了,当结个善缘。问诊、汤药,与这十天在这里看护调理一并结算,十五贯钱足矣。”
张顺见说神色一滞,猛然省得前几日与他兄长赌输了钱,没奈何,依张横的言语,又在浔阳江上干那恫吓渡客、抢夺财物的勾当,也不过抢了三贯,后来又被兄长使去两贯钱了...眼下囊中羞涩,哪里还有余钱可拿?
张横听了,登时撸胳膊挽袖,把眼一眯,那对招子直朝外面乜去。李俊看在眼里,腹诽道你把腚一撅,我便知你要放甚鸟屁...瞧你这厮跃跃欲试的模样,定是正寻思着要就近干上几票......
王定六闻言,则心说这两个汉子看来与李俊交情匪浅,哥哥的兄弟也是兄弟,把家中那十几贯余财都拿来垫付上便是...他刚要言语,却被拦下。李俊上前几步,说道:“安神医,我有些碎银子值个五六贯钱,便当五贯来算,且先付这些。待我兄弟来时,余下的再一并补上。”
“无妨...无妨......”
安道全连声说道,这便要去煮药。张母病弱体虚,又经一路奔波,这时已沉沉睡去。张横、张顺又去看觑一番,情知老娘暂时在医馆内安住,他们也须在江宁府有个安身的去处。
王定六遂上前相邀,请李俊与张家兄弟一并到他家小店,暂且安顿下来,每天也便于来医馆探望他们娘亲。
几人还没出门口,张顺扑通一下又朝着李俊跪将下去,感激道:“非但蒙神医救治,李大哥不只有引荐之恩,一路相陪不辞辛劳,又为家母垫付汤药钱,果然情义深重!此等恩德,小弟没齿难忘,定当舍命相报!”
“张顺兄弟,你又恁的见外!”
李俊忙去搀扶张顺,忽的又瞥见张横在旁抱着膀子,觑将过来。目光对在一处时,见他神色有些复杂,忽的说道:“李大哥,嘿嘿...如今我唤你一声哥哥,似乎也不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