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母要起身,李俊忙劝。张横也要去拦,口中却说道:“老娘,你莫与他恁地客套!这李大哥,要与孩儿做成自家兄弟。孩儿日后喊他做哥哥,那老娘你也不能吃亏,我俩若是兄弟,他岂不也是你的儿?他这孩儿来孝敬你,不也是天经地义的?”
李俊乜斜着眼,瞥了张横一下,暗忖他这般言语,倒也不算说差了...只是这厮赖汉习气,还真是给个杆儿就往上爬。
张母半坐起身子,由张顺取过枕头,垫在她背后。张母又道谢几句,便望向张横,唉声叹气道:“我儿少说些浑话,你啊你,小孤山下厮混,浔阳江边斗狠...终日闲耍,不是赌钱厮闹,便是与人争执,娘真为你操碎了心......”
听老娘把话头转向自己,平日里凶神恶煞,自唤作狗脸张爷爷的张横脸上,显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娘!李大哥面前,你说这些作甚?”
“你这孩儿,方才不是说李大当家的是自家人么?你若省心,娘何苦说你?”
张母仍絮絮叨叨地念着,又道:“唉,你两个孩儿的爹去得早,为娘的拉扯你们长大不易...你瞧瞧你,同样做艄公营生,李当家的多有人帮衬,恁地有出息,你却不务正业,只顾拉着兄弟两个厮混......”
眼见张横脸皮已涨得通红,李俊忍俊不禁,脑中另一个意识,则想到后世“别人家的孩子”的说法,眼下看来,古今亦然......
诚然,张横这个儿子,确实不省心。
张母念叨着,握住张顺的手,对李俊又道:“李当家肯带挈我这两个孩儿,老身便得安心...唉,我家这二郎,平素虽更显沉稳些,但往日与他兄长一处厮混,也不是长久之计。就劳烦您费心看觑了。身病好医,心病难治,若见得这两个孩儿有个前程指望,老身这病,便能好个七八分了......”
“伯母但请安歇静养,不必忧烦。张横、张顺与我相处日久,皆以手足相待。既然都是当自家兄弟一般看待的,今日我便把话撂在此处,若是他们哥俩情愿,我们必然互相帮衬,去闯个名堂、搏个出身......”
好歹劝得张母躺下安卧,放心歇息了。李俊转睛望去,见张顺口唇翕张,却又把话头咽了回去,端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探望过娘亲,张家兄弟二人,随李俊径回扬子江边王定六家的小店。差不多已到午时,王定六这个在书中上了梁山,仍做得酒店掌店的好汉,也备下饭食,齐齐摆在桌上。
几人围坐一桌,正吃间,张顺思量了半晌,终究不吐不快,便说道:“李大哥,当日你劝我们兄弟入伙,只是小弟执迷,辜负了您一番美意。如今却蒙大哥这般厚恩,小弟无以为报......”
“张顺兄弟,且住。当日纵使我不请你入伙,凭过去的交情,令堂染恙,那个忙我也定会帮的。是以这两桩事,一码归一码。”
李俊打断了张顺,又道:“贤弟先前所虑,也在情理之中。虽说私盐营生,权因官盐价高质劣,偏生多处百姓缺盐,官家却不许过界买卖!而我这桩生意,可解一方百姓缺盐之苦,所以不是昧良心的勾当......
但卖私盐,终究犯了王法。这还不止,我往后行事,亦少不得要与官府作对。是以贤弟的确须仔细考量,思忖周全了,再定夺是否入伙。我当真有心与你共图一番大业,但须是你真心实意,并无半分勉强才好。所以兄弟再思量思量便是,做决断也不争这一时半刻。”
张顺闻言,感激之情愈深,重重点了点头。张横在旁,则嗤了一声,说道:“兄弟,你就是忒把细了,何年月日能得发迹?还真指望能寻个正经行当?这般世道,就是胆大的好汉撑死,胆小的顺民饿死!”
这几日他们兄弟俩嚷闹得凶,各自心里还窝着些火...李俊见张横插嘴,不住摇了摇头,便劝道:“张横兄弟,你且少说两句。好歹你哥俩的娘亲病症能医得好,可放宽心了。往日未曾细看江宁府的景致,此处江景亦甚好,暂时无事,不如走走逛逛,也好舒展心怀。”
江宁府外扬子江,阳光洒在江面上,粼粼波光如碎银般跳跃,与北岸摇曳的树影交织呼应着,构成一幅好景致。
李俊、张家兄弟、王定六摇橹行船,横渡扬子江,不多时抵达对岸。看江畔风景,时而驻足,时而缓行。迤逦至离北岸不远的一个去处,但见前方有做买卖的,扎堆也似汇成市集。
那市集上摊铺早摆将开来。各类商贩高声吆喝,此起彼伏,货架上诸般物件摆得满满当当,也让人瞧了个眼花缭乱。
李俊等人闲逛一番,便寻了处支起棚子的酒家吃酒,说笑间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他们几个午后出门,渡了江,再逛到北岸集市时日头偏西,直到酒家主人陪着小心,过来告罪说天色已晚,只得收摊了...李俊这几人才省得,挑灯对饮到这般时分,大概已是戌时三刻光景。
城外集市,自然不比江宁府内的酒家最晚至三更时才打烊...张横酒兴未尽,兀自要喝,好歹被李俊劝住了,亏得王定六说三位哥哥既未尽兴,那么回到小弟的酒店便是,酒水必然管够。
天色已晚,集市早收了摊,做买卖的与过往行人早都散尽了。李俊几人一路上叙着闲话,望岸边行去,不多时,远远望见江边隐隐绰绰的,似有几个人影。
但见四下里静荡荡并无旁人,故而远处那几个人影,便格外显眼。王定六打眼眺望过去,却忽地“咦”了一声。
王定六身形一展,又向前疾蹿数步,再定睛远眺,随即转过身来,赶忙对李俊说道:“哥哥,虽看不真切,但小弟觑那身影眼熟,在船上的,似是张旺、孙五那两个厮鸟!”
李俊闻言神情一肃,他微躬身子,悄步向前蹿去。张顺、张横见状,他俩虽不晓甚事体,却也紧随李俊轻手轻脚,蹑足潜踪,向前行去。
依稀望见,远处船上疑似张旺、孙五那二人,看似正与一男一女讨价还价。片晌之后,那对男女,便登上停泊在岸边的船,船上的便去解缆绳,看来正准备驾船过江。
当日还曾寻思过,若无旁人时,似张旺这等无义小贼,顺手杀了便是...今日便教我撞见,岂非天意使然,要我除了这厮?
李俊心中正念时,张横已摸到身侧。他定睛向前看去,心头蓦地一动,脱口说道:“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又是一男一女要渡江,届时将船拢在江心处...这岂不是做一桩无本买卖的好时机?”
听张横说罢,李俊缓缓点头,说道:“张横兄弟,说起来摇橹驾舟的那两个杀才,倒算是你的同行。”
李俊说着,又暗忖:确切的说,在书中张横是与张顺散伙之后,才不再仅限于恫吓唬人、讹诈钱财,而是真要让落单的渡客吃馄饨、板刀面,按后世的说法,便是犯罪升级了...故而眼下张横虽凶残蛮横,亦敢杀人,却还未曾干下劫财害命的勾当。
“我的同行?”张横一愣,又道:“怎地,哥哥与那两个艄公有甚仇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