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便请那大汉暂且看觑何香莲二人与老汉尸首,急奔出暗巷,四下里张望了一回,凝神留意周遭动静。
方才长街上那一番恶斗,端的搅动了市井,引得一片喧哗。但石秀留意到,至少眼下,还未曾有做公的赶来...他便撒开腿脚,一径朝着快意楼的方向奔去。
快意楼这厢,王定六见石秀行色匆忙,飞奔而来,似是连一口囫囵气也来不及喘,便赶忙去问。
石秀便将方才的经历,三言两语拣紧要处说了,又忙唤王定六,教他分付店中伙计,将平日搬运果蔬的车子搬来。又将那大捆茅草,尽数装填在车子上。
旋即石秀便同王定六推了车儿,火急火燎赶回那厢巷口。其间有三五个闲汉因好奇而驻足看觑...石秀这几人以身躯遮蔽,尽量不教旁人觑见,将老汉尸身搬上车子,用茅草遮掩了,一行人便急急如星火,再奔快意楼赶去......
李俊这些时日因贩私盐的勾当,先往那江州接壤的池州,又向与江宁府毗邻的宣州去走了一两遭...将那两处州府并下辖大半县坊的私盐勾当,一发敲定下来。到了今日亥时光景,才返至江宁府。
不曾想甫一回来,李俊同着童威、童猛两兄弟,但见快意楼中的几个兄弟仍未歇息...尤其是那石秀猛可里见了李俊,挺身而起,飞也似的奔上前来。
待石秀讲述过后,李俊大致知晓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便朝着那大汉望去......
“我姓杜名壆,淮右出身,因善使一杆丈八蛇矛,蒙江湖好汉、行伍袍泽抬举,得了个丈八矛的诨名。本为和州团练......”
那条大汉自报了姓名名号,只是话说到一半,脸上不由得又露出些凄楚模样。
李俊见说,心头倒似那扬子江水,霎时涌起层层波澜...杜壆?按说水浒当中,淮西王庆帐下,若不计那身兼军师职责的“金剑先生”李助...只论马战厮杀,统军作战,这杜壆端的称得上首席虎将!
毕竟杜壆丈八蛇矛使得神出鬼没,甚至与被赞作枪棒天下无对的玉麒麟卢俊义,彼此酣斗过五十余合,兀自不分胜负...若不是另有孙安临阵拍马相助,他与玉麒麟那场厮杀,孰胜孰负,犹未可知......
只不过...杜壆恁般时节,于江宁府现身,可合着他原本的命数轨迹?
李俊脑子转得飞快,躯壳里另一个魂儿,将水浒中桩桩件件的事、形形色色的人,从头至尾思量了一遭...暗自忖度原著中,并没有明确表明杜壆的出身籍贯。
眼下杜壆表说他乃淮右人士,曾于和州勾当团练使...却说那和州,正是淮西各处军州当中,离江宁府最近的去处。这江宁府,可称得上大宋于东南地面上的首府...杜壆自军中出走,辗转流离,终来到这繁华去处讨个生计。这番行止,端的说得通。
寻思罢了,李俊向杜壆抱拳施礼,说道:
“看年齿,您须比我长几岁,我便以兄相称罢...听石秀兄弟方才言及,杜兄身手端的了得,威武不凡,当享得当世虎将之誉!又全赖杜兄仗义出手,搭救石秀兄弟于危难之间。恁般恩义,我混江龙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杜壆见说,只把手一摆,叹口气道:“李大当家的,您忒过抬举了...我不过是在江湖漂泊的武夫,日子恁般浑噩度着,今日不知明日事...搭救那石秀小哥时,我的确一时性起,只图出手痛快。但眼下思忖,恁般世道,不还由着那伙害民的贪官污吏掌握权柄?”
眼见杜壆郁郁寡欢,眉头上似锁着万千愁苦,李俊又不禁问道:“我真个思量不透,似杜兄这等本事奢遮的好汉,官军行伍中,理当拔擢,正当重用,却怎地就轻易弃了?”
杜壆闻言,顿了一顿,似也有意一吐胸中那口闷气,便娓娓道来:
“当初我按着常例,在校场之上,与那新调拨来的后生演武试艺...那后生马上虽有些手段,却非我的对手,却只一味缠斗不休,言语间又忒没个分寸...哼!遮莫自恃拜过几个师父,学了些骑马使枪的手段,便能胜得过我等在行伍中真刀真枪打熬出来的军汉。
我恼他无礼,有心教训,便使一条用毡片包裹的长秆骨朵,将其从马上戳翻坠下...不过多用了几分气力,那后生肩胛骨裂,又折了一条腿,只得在床榻上将息了数月。原来那厮先前有心藏掖,不曾吐露家门根脚。
后来方知,他原是世家子,却只厌弃文章,专喜枪棒,读了些兵书,轻巧地妄以为自家便是甚么行军打仗的将才。虽说我大宋素来重那酸文,轻贱行伍...他家却也由得那纨绔使性,又与淮南西路的兵马钤辖,也有些干系在里头......”
李俊听罢,将头点了点。杜壆即便不说下去,那后头的事,也已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我那过往,再说下去,也无非尽是些腌臜糟心事罢了...李大当家的,且休理会我。去看觑那个被官门鹰爪作难的女子便是。”
“那今日便暂且这般。杜兄且请在我这酒楼安歇片刻,待得了闲时,再与你相叙。”
李俊正与杜壆一番言语时,快意楼一层东侧,石秀正与张顺、张横、童家兄弟等人正因这桩事体议论纷纷...听石秀言及徐铸所遣那几个虞候行事的手段,众好汉无不怒气填胸。
只是张横这等剽悍蛮横惯了的凶顽恶汉,都不免面露踌躇之色,说道:
“往日我们兄弟收拾的,多是些劫掠的水匪、护盐的庄兵,行事都在江湖规矩上,不曾惊动官府...只是那等为虎作伥的鹰犬爪牙,背后有滥官撑腰,似乎来头不小。我等于那女子既非故识,也无恩义,当真值当去犯险么?”
石秀一听急了,可他正要开口,转念一想:自家虽与这些好汉意气相投,但若执意要他们舍身去对抗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吏,着实有些强人所难...恁地行事,岂非将人往龙潭虎穴里推?
“此事,我等出不出手,待我盘问那女子一番,问明了前因后果,再做主张。”
李俊踱步而来,沉声说罢,又唤石秀一并前去,上得二楼厢房,去见那兀自悲戚的何香莲。
但见何香莲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泪痕犹湿,整个人恍恍惚惚,好似三魂七魄已被抽走大半。李俊、石秀搬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李俊又凝视她片刻,便说道:
“常随你左右的那个老丈尸首,我已吩咐伙计暂且停放在后院。这一两日,我便寻个计较,从水路将他搬运出去。再于扬子江畔,拣一处山水秀丽的所在,好生安葬了那老丈。
你流落至此,只得赶座卖唱,权且讨个生计。却不敢道明先前的身份,自有苦衷,想必怕牵累了旁人,又恐那赃官的爪牙循迹找来。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眼下再要遮掩已是枉然。眼下且与我说个分明,你先前端的如何打算?往后又欲投何处去?
最紧要的,那唤作徐铸的滥官,却是怎生害你家的?还有那厮因何差遣爪牙前来,非要封你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