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士容禀,奴家本姓石,乃福州富户人家出身,家父素好周济,乡里皆称大善人。当日怎料有那等滥官,带领军汉,倚势欺人,强闯进我家宅院,将黄封条贴在石木上,说尽数都要充作官用了...家父不从,便被安了个大不恭的罪名......
家父被押入牢中,熬不过折磨,含恨屈死在狱中...家母恁地禁受不住,倒在榻上一病不起。未及三五日,竟也撒手去了...贪滥官吏,趁机将我家私尽数抄没。一应仆役家丁,也都四散尽了,只余何叔、石小四二人兀自随奴家左右。当日主使害我全家的,正是那徐铸(注1)。”
沉吟半晌,何香莲方才开口,幽幽又道:
“奴家含冤负屈,前往福建路两司上告,怎奈官吏不容分诉,竟将奴家赶将出来...不得已,奴家只能与两个伴当前往应天府投亲,流落到此处,盘缠早已用尽,衣食也无个着落,没奈何,只得去各处酒肆茶坊赶座子,唱些曲儿,攒些盘缠路费......
奴家隐瞒身份,端的不是本心,实是出于无奈。诸位壮士,不似等闲之辈,可倘若早牵连惹恼了权贵...恁地时,倒教奴家成了个不祥之人...怎奈那权贵爪牙耳目灵通,终是探得奴家所在,又累得恩公施展拳脚,解救危难......”
何香莲说着,颤巍巍起身,朝着石秀便要下拜。石秀忙将她搀起,说道:“你说你也姓石,倒与我是本家。”
何香莲被安抚着,又回原位安坐。言语间犹带些哭音儿,回道:
“奴家羞惭,只为生计所迫,无奈赶座子卖唱赚些盘缠,唯恐玷辱门楣...奴家便借乳娘的姓,取个恁般时节赶座女常见的化名...蒙恩公三番两次出手相救,奴家铭感肺腑,不敢再有隐瞒...奴家姓石,大名玉绣,小字绣绣。”
石秀闻得此言,与李俊对视一眼,心下不由感慨道:此女与我同姓,是本家,名讳也相近,这般缘分,那我出手相救,倒也算命中机缘......
将情由大致问得明白,李俊沉吟半晌,便道:“石...家娘子,你若真个平安抵至应天府投亲,莫不是仍要执意上告?”
这石姑娘虽哭得悲悲切切,看似柔弱,但听得李俊问话时,她言语间却透着股执拗劲:“奴家父母死得冤屈,可恨那滥官徐铸,假借花石纲名目,残害良民,实乃天理难容...待俺到了应天府,安顿停当,奔东京汴梁去...纵是告御状,也须讨个明白!”
“告御状?那花石纲,正是道君皇帝老儿亲下的旨意!我便退一万步与你讲,即便由得你这女子到御前鸣冤告状,官家若肯追究那花石纲,整治滥官害民之徒,岂非自掴脸面?”
李俊冷笑一声,目光转向那石姓小娘子,又道:“你在应天府既有亲戚可投,好歹有个着落。若肯听我的劝,便罢了那告御状的念头。往后便安生度日罢...便是泼天大的冤屈,也休再指望那官府、朝廷替你讨还。”
“...这清平世界,荡荡乾坤,真无个说理处么?奴家纵然竭尽所能,好歹要教官家知晓,福建路...乃至江南百姓因花石纲所受的苦楚......”
听那石姑娘兀自坚持,李俊只把头来摇,又道:
“我已做规劝,听与不听、听多听少,你自行掂量...这江宁府你断然不可再留,须当连夜动身,即刻便送你同那伴当,驾船出城。所幸从此处走水路,入了邗沟,再转汴河,便可抵至应天府。我便与你些盘缠,再差拨两个伙计护送。事不宜迟,迟则恐生变故。”
说罢,李俊更不迟疑,霍地立起身来,便要分付人手。石姑娘见此,又千恩万谢拜了数拜,李俊则只催促她速速收拾,立刻赶路要紧。
“李大哥,至于徐铸那狗官......”
连夜送走石姑娘与那唤作石小四的伴当之后,石秀望着李俊,张了张口,欲待分说,终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未曾吐出,又吞回肚里。
李俊则心下忖度,所谓梁山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但恁地说,怎才算该出手的时候?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方显好汉本色。但锄奸扶弱的义举,终须是掂量自家手段,若行那侠义之事,端的要赔上自家性命、前程、乃至满门亲眷...那代价也忒大。
并非人人皆似那九纹龙史进,按书中行径,去搭救萍水相逢的王画匠,非但要救他女儿,更敢单枪匹马,只身直闯华州府衙刺杀那知府官...而他那般行事,到头来便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若不是梁山众好汉前去搭救,史进那条性命也会搭在里面。
徐铸那狗官,虽非甚么朝廷大员,但倚仗六贼之一的朱勔权势...朱勔那厮,在江南的势力端的是泼天也似庞大,加以时日,其权势之炽盛,也将会被唤作“东南小朝廷”......
换而言之,朱勔把持东南各路,那般威势,可比作那高太尉高俅于东京汴梁,在殿前司禁军当中的权势。
如今若要与朱勔那贼臣摆开阵势,公然为敌...便相当于仅凭十数条好汉,领着二三百人马,就要硬抗那征讨梁山的十几万大军。
故而若要除那徐铸,明面上又不得出手,我须好生计较一番才是...李俊寻思罢了,转过身来,却对石秀说道:“石秀兄弟,依愚兄之见,你与杜兄也须暂离了江宁府,避过风头,权且在外躲藏些时日。”
“小弟路见不平,拔拳相助,怎地如今反倒要东躲西藏”这句话,只在石秀脑中一闪而过,便立时明白李俊话里含义...他点了点头,甚是干脆,朗声道:
“李大哥,小弟理会得了,只是叔父那厢,我也须去禀告一声。”
李俊眉头微蹙,说道:“兄弟耽搁不得,速速动身才好,只恐奸贼那厢先行一步。”
“李大哥所虑,小弟清楚得很。只是此番一去,不知须多少时日。那伙奸厮,手脚也未必恁地麻利...叔父必然挂怀,小弟务必亲自去走一趟,分说个透彻,方好教他安心。”
石秀言罢,当下离了快意楼,径奔自家住处赶去。
此时已是更深时分,四下里黑漫漫的,惟有那轮明月洒下些清光,照着路径...又闻得更夫梆子声响,由远及近。
石秀转过两道街衢,几条巷陌,径到自家宅子前不远处。正走时,他猛然抬头,只见前方黑影幢幢,约莫十余人,已在彼处立定。
石秀当下暗吃一惊,心生警觉,拳头攥紧,向后缓缓退了数步。正没理会处,忽听得后巷里一片声响,撞出十数个人来,手里擎着刚点燃的火把,明晃晃地逼将过来。
那许多火把,于黑夜中晃得石秀眼目一眩。他猛可里惊醒,定睛看时,十几个汉子已奔到近前,团团围定过来。石秀正待发作,忽闻一声断喝:
“兀那小厮,便是石秀?好大的胆子!竟敢寻衅滋事,撒野逞凶,全不知王法么!休要挣扎,你们速速上去,拿住这厮,押往衙门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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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1:按《宋史·朱勔传》所载:“徐铸、应安道、王仲闳等济其恶,竭县官经常以为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