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这扮强人劫掠同道私盐的勾当,定是那周辉自作主张。”
李俊思忖片刻,复又言道:“那厮只能使这般腌臜手段收私盐,不但请不动做公的稽查收缴,再充为私用...转运司若知此事,那周辉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童猛见说,有些不解:“哥哥,这话怎讲?”
李俊望向童家兄弟,眼中精芒一闪:“不止两淮各处,还有似咱们这等从江州来,至淮东趸货的贩私盐同道多如牛毛。贩私盐犯王法,干这勾当的却如过江之鲫,官府敢抓几个?走投无路贩私盐,贩盐无门便揭竿,若将贩私盐的都逼得紧了,莫不惹出造反的事来?”
童威、童猛二人见说,一起点头称是,又听李俊道:“狗官专一搜刮钱财,但凡遇着硬茬,便缩头不做声,各处司衙便是如此。倘若逼得各处贩私盐的共聚一处,轻则劫掠财帛,重则侵州夺县...朝廷追究下来,贪墨官盐的恶行便要见光,那干鸟官如何肯干?”
“依哥哥所言,那周辉瞒着转运司,私下里自作主张。可咱们做的私盐勾当终究见不得光,岂可报官自投衙门?”
听童猛又问,李俊哈哈大笑,道:“江湖事,江湖了,哪个说要去官府首告?周辉那厮惹到我头上,倒是一桩好事哩!”
正说着,李俊踱到被俘的贼人身后:“走私盐的,各有各的地头,咱们三个在揭阳安住,走浔阳水路,以往若贸然去别处州府抢贩私盐同行生计,也须有个由头,否则便坏了规矩,江湖好汉面上,须不好看......”
李俊薅住那厮发髻,将解腕尖刀架在脖颈上,只一刀,那人便血溅三尺,倒地气绝。李俊割了他喉咙,面色平淡,又道:“周辉先做初一,企图坏我生计,就休怪我做十五,去夺他财路...何况按这两贼厮所供,周辉算计过的同行,何止我一个?”
眼见李俊心狠,手段恁般毒辣,另一个被俘的贼人,磕头如鸡啄米,口中不住哀告爷爷饶命则个。童猛嫌他聒噪,一脚踢翻,说道:“哥哥,这个也杀了?”
李俊摆摆手,示意童猛且先不忙,踱到那人面前,睥睨俯视,目露寒光:“今日权且寄下你这颗狗头,须乖乖随爷爷走...今日你那番言语,来日还要从头细说一遍,若前后言语一致,我便饶你不死;倘有半句差池,教你立时血溅当场!”
那人头如捣蒜也似的磕,拜谢暂时被饶过性命。李俊唤手下将这厮绑缚起来,又问明折了性命的那两个火家,家中可有尊长亲眷须赡养。
童威这边,带人将推车与盐袋收拾停当。童猛吩咐火家先押住被擒的那厮,再踱到李俊近前,低声问道:“哥哥暂饶他性命,想必是要留个见证?”
李俊微微颔首,声调虽缓,话里却藏着杀气:“咱们十几人,周辉那厮养一两千庄客,固然不能力敌...但若要因势借势,恁般手段,我也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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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贩私盐的,却遭强人劫了道...恁般事,江湖上总会有些风声。还有被擒的贼人招供,李俊吩咐手下稍加打探,去寻各处贩私盐的同道合计,很快便有了分晓。
各路被强人劫道的贩私盐苦主,心里端的窝一股火气。李俊便放出消息:诸方同道,我已知晓,是哪个狗贼暗地里使绊子,坏我等生计。但这厮来头不小,我等贩私盐的,须同仇敌忾,共同计议才是。
但凡吃了暗亏的私盐贩子,断无不应的道理。按李俊计议,各自手下飞船往来,递传消息之后,定下相会的时辰与地点,各路贩私盐的,便径往那一个去处赶去......
淮南东路,和州下辖的乌江县...当年西楚霸王项羽不肯过江东,愤然自刎的所在,便是这乌江岸边。
和州扼江控淮,若是做贩私盐勾当的,要取淮盐发往各处州府贩卖,此处亦是东西往来的要冲之地。
从江州走水路到此处,寻常船家需得三四日工夫,李俊与童威、童猛两兄弟因善驾船,自揭阳岭启程,沿浔阳江往北而上,到这边最多也不过两日光景。
江边村落青瓦白墙屋舍,依水而建,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乡民来往劳作,还有买私盐的便在此处叫卖。
一辆太平车子,自岸边这处村坊起,一路向北行去。雇车子的主顾打着瞌睡,一旁赶车的车夫百无聊赖,打着哈欠,那双贼眼却只顾东张西望,滴溜溜四下里乱转。
那车夫生得五短身材。忽地望见两个身形袅娜的村姑有说有笑,迎面从路旁走来,他那双贼眼蓦地冒光,面露猥琐之色,心下暗自忖道:
啧啧啧...这俩小娘子眉目含春,身段也好,称得上盘正条顺。若做那皮肉营生,哪怕半掩门的卖俏迎奸也好...老爷纵是辛苦,便多赶十几遭车马,跑遍两淮地界,也定要去光顾几次......
车夫将舌头一伸,舔了舔唇皮,一双眼贼溜溜、涎澄澄只顾在那俩村姑身上乱转。他不由心猿意马,兀自胡思乱想,浑然不觉对面有几个汉子骑马奔来。
“咄!兀那车夫,赶路不看道,直恁地瞎撞,还不滚开!”
骑马在最前面的汉子一声怒骂,车夫一个激灵,慌忙一兜缰绳。几匹快马,险险地贴着太平车子边飞驰过去。骑在马上的那些汉子,口中仍不住“蠢矮汉”、“獐头鼠目的厮鸟,莫要讨野火吃”、“瞎了你的狗眼”...的乱骂。
扬起的灰尘,直扑车夫满面...他贼目圆睁,本欲发作,但是见对方人多,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气。
车子颠簸,有人喝骂...雇这辆太平车子的主顾也惊醒了,他先揉了揉眼,也怒骂道:“你这厮会赶车么?”
“闭了鸟嘴!再聒噪,老爷夺了你的鸟货,再剁了你这厮!”主顾还要再说,却被那车夫打断,又见他一双光眼圆睁,恶狠狠瞪视过来。
这车夫虽然生得猥琐,五短身材,但见他要发作的模样...恰似一头矮脚虎,张口便要噬人。主顾吃了一惊,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不敢再张口。
赶车的冷哼一声,转过头来,心中暗骂:这干驴鸟,敢小觑老爷我!休要惹恼了我...一发狠,爷爷便去落草,投奔山林做个强人。到那时吃香喝辣,遍夺世间标致女子、貌美娇娘,恣意受用那销魂滋味,方算得真快活!
且说骑马堪堪贴太平车子边飞驰而过的那几人,直至江畔村坊边一座草舍前,纷纷翻身下马。有接引的上前,双方见了,各自报过来路。
骑马来的几人,为首的那汉子头裹粗布头巾,上身只着件单薄坎肩,敞着胸膛,露出虬结肌肉。他方脸阔口,眉骨高耸,身形壮硕如山,往那一站,也端的威武。
问过贩私盐的同行已到了不少,那汉子便大步腾腾的往草舍赶去,只听得“吱嘎”一声响,他推门而入,睁圆了眼四下里打量一圈,目光落在坐在正首的那人身上,便叉手施礼,朗声说道:
“我便是在淮西曲河贩私盐,江湖人称‘铜头鳌’的闻人世崇!足下可是混江龙李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