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小番子闲汉,随身还带着两根铁笛...此人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李俊心中忖度,暗想那边在江宁府中,尚在协助公人捉拿泼皮破落户的小番子闲汉,实则八成也是梁山好汉中的一员...应该便是坐第六十七把交椅,职司为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的铁笛仙马麟了。
那几个泼皮,都被做公的给拿下,朝江宁府城内的方向行去。其中一个被铁锁套住,遭衙役推搡着经过马麟身边,兀自扭头瞪目,恶狠狠切齿威胁道:
“你这小厮,胆敢为官府做眼,须知爷爷还有许多同伙,今日这梁子已结下了,往后江宁府这地界,你也休想再有立锥之地!”
“泼皮贱厮,兀自聒噪!去窃、去偷寻常布衣走卒,也便罢了,可你这干泼才好大的狗胆,蒙诈行骗,竟然惹到推官的相好!”
不待马麟言语,那姓王的都头厉声喝骂着,一短棍敲在泼皮头上,又道:“上司追究下来,带累我等端公家碗的,个个都要受责罚!老爷们受苦,你这等泼才更别想讨得好去!”
这一棍落下,那泼皮登时头破血流。这厮哼也不哼,登时晕死过去...身子只由两个差役左右架着,踉踉跄跄,拖将前去。
马麟见状,踌躇片刻,却拉下脸来,对王都头说道:“都头,如今人犯既已拿下,那您先前应允小人的事.....”
王都头斜睨着眼,将马麟上下打量了几遭,探手从怀中取出一吊钱,信手掷将过去。
那吊钱约莫只百来文,马麟忙不迭接过,口中兀自央告道:“除了赏钱,小人曾斗胆,还求恩官提携周全,为小人在衙门里谋个正经差遣那桩事......”
“马麟,你好不晓事!州府任用哪个、提携哪个,自有衙司定夺,你这小厮催促个甚?”
话还未曾说完,便被那王都头粗鲁打断,他将手指在马麟额上点了几点,又呵斥道:
“虽说全因州府催逼得紧,定下限次,要尽快拿下这干泼皮...但也莫要以为我等使唤你打探城内讯息,你这小厮便能在此处讨了便宜还要卖乖!你须晓得自己不过是个与衙役做事的闲汉,官老爷用着你时,你便过来听候使唤,用不着时,你须闭了鸟嘴,休得多言!”
被王都头兜头盖脸,这一顿训斥,马麟闻言,登时脸上变色...他的手紧攥那吊钱,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毕露,但兀自压住火气,说道:“王都头,你前日亲口应承。许下的言语,却怎地变了卦?”
“说话变卦又怎地?便如老子去娼馆寻旧相好的,入了门,忽地又想尝个鲜,再换个姘头,岂不是人之常情?我说话便不作数,你待怎地?还敢翻了天不成?”
王都头冷笑着,转身径去,还不忘使肩膀狠撞了马麟一下,低声又道:“何况你这厮,早些年不是曾吹嘘自己手段高强,甚么百十人近你不得。我们这干都头并衙役,可都不是你的对手呐...怎地你如今恁般脓包相,对本都头恁的低声下气?”
王都头阴阳怪气地说罢,径自而去。身后几个差役面带讥诮,嘲弄几句,押解泼皮尽皆去了,只把马麟晾在当场。
一串钱在手心攥得狠了,忽地索子崩断,铜钱散落一地。马麟面色铁青,看那掌心,早被铜钱硌出血来...僵立半晌,他终究屈身,俯下腰来,一枚、一枚地去捡拾地上的铜钱。
马麟收拾了百十文铜钱,揣在怀里时,已是满面尘灰,十分狼狈。待他立起身,也瞥见另一侧小店门口,正立着看热闹的李俊几人。
胸中正郁结着一股火气,马麟见有旁观的,他朝着李俊等人把眼一瞪,掸了掸身上尘土,扭身便走。张横瞧罢,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骂道:“呸!一个与官府为奴做狗,受尽使唤的小番子闲汉,也敢在老子面前瞪眼,在那装甚么鸟?”
张顺见了,却摇了摇头,说道:“谁还不为一口饭食奔命?觑那小哥模样,端的也是个苦命人。”
虽距离尚远,听不真切马麟与那都头的言语,但李俊冷眼旁观,瞧他们一举一动,便知能看出马麟遭官门中人白眼相待...心说也无怪乎他这个江宁府内的小番子闲汉,有朝一日会横下心来,竟投绿林、落草为寇,做了黄门山的第三把交椅。
毕竟马麟眼下的勾当,把城里那干破落户、帮闲泼皮都得罪尽了,又遭那官门中人打压排挤,端的被人轻贱看低...恁般夹板气受着,这铁笛仙,往后在江宁府注定安身不得。
如今既已知晓,马麟眼下确实人在江宁府,恁地时,不论是待他投到黄门山落草去,抑或如今观觑时机,寻个机缘与那马麟相识,邀他撞筹,亦是可行...李俊暗忖,只是觑马麟那般落拓模样,他还尚须受些时日的窝囊鸟气......
忍无可忍,便不再忍。好汉行事,但凭胸中一股不平气,岂会甘做忍气吞声之辈一直到死?马麟倘若能一直忍下去,他也就不会是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一员了。
看罢热闹,李俊一行人等回转小店,且说且等。直待胡俊、胡显两兄弟也抵达江宁府,依着童威先前告知的路径,寻到这家小店来。众人相会,李俊又将王定六引荐与他二人。
“哥哥,周辉那厮押送的盐船,走的是蕲水(注1),而蕲州蕲水,那片水泊,却正是我们兄弟的地界!”
胡俊向李俊报知,觑他面上神情,亦是兴奋异常...他兄弟胡显,也即刻接腔道:
“那片水,于我们兄弟而言最是熟稔,便似自家池塘一般。是以于那片水泊何处适于设伏,何处适于拦截,又可于何处利于拦堵,何处利于驾舟遁走...我等早已了然于胸,摸得门清!
按近时探得的风声,那转运使司将纲船凿沉,报作遭了风浪,再把盐货交与周辉押运发卖,估摸还有几日可作准备,那厉家与闻人当家两路贩私盐的,已得了风声,便要动身!”
“好!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启程!”
李俊豪声号令,他觑看得出来,胡俊、胡显二人入伙结义时日未久,也是尽力施展自家手段,好教其余兄弟晓得他哥俩也绝非等闲之辈...便又问道:“江州与蕲州相距不远,我若没记岔,从浔阳江直去蕲水,也甚是快当。”
胡显见说,即刻回道:“哥哥所言正是!我等若即刻动身,先往揭阳江边收拾停当,聚拢人手。再走水路去蕲水,至多两日光景。有童家两位兄长操舟稳当,我等弟兄再使把力气,船还能行得更快!”
然而胡显话音未落,张横在旁冷哼一声,说道:“童家兄弟操舟稳当、驶船更快?他哥俩便在眼前,索性当面说个明白!童威、童猛,你二人直言便是,论摇橹驾舟的本事,你们便快得过我船火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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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蕲水即后世的浠河,东河发源于安徽省岳西县、西河发源于湖北省英山县,两河合流后进入浠水县境内湖北省黄冈市浠水县境内,再由东北往西南,最终汇入长江,直到民国时期,蕲水正式更名为浠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