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张顺按李俊吩咐,将张旺与孙五的尸首,用大石牢牢缚定,沉入江底。把橹摇桨,驾着那厮们的船至扬子江南岸僻静处,再一把火烧了,休教留下任何痕迹。
李俊与王定六二人,则护着高庸夫妇,径投江宁府城中而去。一路行来,李俊面上尽是礼数,实则几番拿言语再探他虚实。行至高母宅邸,高庸面上又是一通千恩万谢,挽留李俊,说要好生款待一番。
李俊婉言谢绝,却也探得明白,知晓这高庸回苏杭应奉局勾当时的住处...遂推说另有要事,不能奉陪,且待来日得闲,再专程去登门叨扰。
与王定六返回江边小店,再与张横、张顺两兄弟碰头。说及方才那场事端,张顺便道:“观哥哥方才言行,似是信不过那唤作高庸的胥吏。”
“苏杭应奉局...那不是去年皇帝老儿为收集奇花异木、嶙峋美石,转运花石纲,要修那甚鸟艮岳所新设的官署?哼!应奉局那干鸟官,借搜刮花石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强拆民宅桥梁...这些时日也多有耳闻,高庸虽只是个小吏,未必做过甚大恶,可那厮吃公家饭的,与我等到底不是一路人.....”
李俊盘坐于正首,一边把玩手中碟盏,又道:“虽然今夜我等赶巧救下他夫妻性命,那高庸看似感恩戴德...只是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等的底细,自然也不能让他知晓。”
“恁的麻烦!倘若高庸那厮是个心头不似口头的人,还不如一发也结果了他,倒省了许多手脚!”
张横颇不耐烦,冷哼一声,又道:“哥哥,你信不过那厮,那何必与他啰唣?还非要假名托姓,叫甚么姜海涛、张二、王六的...又给我安得那甚鸟名?张大、张大,哪个好鸟会用这名字?”
李俊哈哈一乐,说道:“江湖好汉相交,固然须推心置腹,但也免不得要与那等人打交道,少不得要使些心机。苏杭应奉局...如今也算结识了在那勾当的高庸,日后或许另有用处。”
几人又说了一回闲话,便各自安歇去了。次日天晓,童威、童猛两兄弟引着几个火家,驾船也到了江宁府港汊,他们二人熟门熟路,不消一会儿工夫,便赶至王定六家的小店。
见童家兄弟到了,李俊迎上去,说道:“两位兄弟,当日事急,只得与张横、张顺携了他们病重的老娘,先奔江宁府来,反倒累你们等空忙了几遭。”
“哥哥说哪里话?当日事体我等俱已晓得,自是救人紧要。我们兄弟不过多走几遭腿脚,又算甚么?”
童家兄弟笑言回道,见张横、张顺两兄弟过来,他们行将上前,童威先对张顺说道:“兄弟,令堂的病想必好些了吧?”
张顺面上带笑,应道:“蒙兄长记挂家母病恙,亏得哥哥推荐江宁府的神医妙手,一路赶来,我们也来得正是时候。家母按医嘱服药,再将歇调养几日,病便能好。”
那边童猛则觑向张横,嘿嘿笑道:“张横兄弟,往日在那浔阳江上,咱们也算时常厮见,只是先前各有各的生计。如今这般才好,咱们聚在一处,能一并做番事业了。”
张横却是怪眼一瞪,哼了声,说道:“怎么?不怕老子抢了你的风头?”
王定六见今日聚得这般多好汉,他少年心性,向往江湖,自是兴奋得很,便高声说道:“我这小店,几时曾引来豪杰相会?今日由小弟做东,这顿酒,务必要与诸位哥哥吃个痛快!”
“王定六兄弟,我等每回到江宁府来,次次到你店里酒食住宿,哪回不都是你做东?我知你仗义,但令尊开这店,终究是要做生意买卖的。正因为是自家兄弟,你每次争着相请,这反倒生分了。”
李俊正劝王定六时,童威徐步走来,笑道:“不止我们童家、张家两对兄弟,还有胡家兄弟二人将至江宁府,正可引荐与贤弟。届时咱们且去江宁府内,再寻几处酒肆,痛快吃上几场酒...哥哥,胡俊兄弟已获风声,周辉那厮又有动静了,咱们这一两日便要出发,着手行事。”
听童威低声报说,李俊缓缓点头,说道:“前番得手,行事顺当,因那厮们不知早被几路贩私盐的好汉给盯上了。这回若再下手,周辉这鸟人必有提防。纵无官军船只护送,那边也定要多遣人手,这番厮杀定然更会凶险几分,我等须整备周全......”
李俊、童威正说时,忽闻店外一片叱喝叫骂声大作。几人径往店口,去瞧个究竟。但见几个官差口中不住喝骂,紧紧追赶前面几个看似泼皮的男女。
其中几个泼皮一面逃窜,一面回头张望。只见三个公人从斜刺里撞将过来,横身截住。水火棍就势一扫,正打在一个泼皮的臁儿骨上。
那泼皮嗷的一声惨嚎,身子便似倒栽葱般,直挺挺扑倒在地上,跌了个嘴啃泥...另一名官差则挺起欓叉(木制双股叉),径自搠将下去,叉住那泼皮的脑袋,叉尖直搠入土里去,直将这厮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又有一个泼皮,也被几个公人七手八脚,横拖倒拽地捆翻在地...这厮慌乱挣扎,抬起头来看时,就见一个后生随着个都头,正往这边行来。泼皮觑清那后生长相,当即破口骂道:“好你个小番子,全然不顾江湖道义,竟敢告发爷爷!”
“江湖道义?你们这些泼皮,不过踞于江宁府中,专干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也敢说甚么江湖道义?端的辱没了道义二字!”
那后生说着,便对身边的都头又道:“王都头,这厮曾在酒肆中吃醉了吹嘘,把那勾当一五一十抖落出来过。小人也曾窥伺得见,这几个泼皮分赃,那桩事,定是这厮们做下的。”
一边看着店外的这场热闹,王定六一边对李俊说道:
“哥哥,这些泼皮,有三两个我识得,就是扎堆的城狐社鼠,平素不仅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甚么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打瞎骂哑的事都干得出来,端的损阴德、没廉耻,不是好汉行径。那小番子闲汉,小弟却不识得,只是似他恁般的人,专一靠向官府报信讨赏的,于咱们勾当不利。”
“...哦?那倒也未必......”
李俊口中念着,以他混江龙的见闻,自然也很清楚,那所谓的小番子闲汉,又专指哪类人。
小番子闲汉这称谓,是寻常时协助做公的勾当、替官府打听消息而讨些赏钱,以此谋个生计的人。其中“番子”二字,便是指缉捕罪人的差役;“闲汉”则无固定生计,以受雇帮闲为生,再突出个小字,以示恁般勾当,属实末流的营生......
按后世的话讲,小番子闲汉属于社会底层人员,类似于有时候要干一些辅警的工作,却没有固定工资,有活干就日结赚临时佣金,地位也更为低下,或者按另一种情况...就是在城市黑暗的角落中厮混,通常也提供不了什么大案子的线索,顶多告发一些流氓团伙的线人。
正思忖时,李俊再朝那边定睛望去,就见那小番子闲汉身后腰间,赫然插着两根铁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