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厮!在江宁府长街上撒泼,打伤了人。左右与我拿下!”
只听得江宁府内,秦淮河畔,亦有人高声叱喝。但见数十人擎着火把,各持器械,汹汹而来。却见那秦淮河面上,亦有几艘官军船只飞也似地驶来,将那眼见要驶离的小船截住。
船上军健,却有几个口中骂骂咧咧,嘴里嘟嘟囔囔...其中一人忿道:
“都已过三更时分,却将我等从床上唤起...甚么水陆排查,这般时辰,直恁地折熬咱们水军弟兄!来的是甚么鸟贵人,端的恁大排场!竟来使唤州府,还要调遣水军......”
“闭了鸟嘴!我等奉命行事,何来这许多言语?”
一个水军小校喝住那抱怨的军汉,向岸上张望,又喝道:“奉江宁府水军刘梦龙刘统制将令,着我等细查城内水岸!这深更半夜,怎地偏拣这般时分上船?端的可疑,都走不得!”
看那河岸之上,却是李俊、杜壆、张横、张顺等一班好汉,就见那水陆两路盘查的官军、公差撞将出来,截住了去路。
幸得我早差遣了火家,已把那石家娘子先行一步送将出去...李俊环顾左右,面沉如水,又暗自忖度:
依照走私盐的路数,打通关节,先驶走一艘船,却也须耽搁些时候...徐铸门下爪牙勾连江宁府官府,动作比我所料想的更快...看来那厮们心胸忒是狭窄,挨杜壆好一通打,便急着动用官府,来欺压好汉......
“尔等何人?官军、官差前来拿人,却敢来阻拦么!”
李俊思忖之际,一个都头从人丛里跳将出来,高声喝道。定睛望去,但见那厮面目透着几分猥琐,鼻梁上还糊一方膏药...正是当日吃马麟一顿好打的王都头。
那王都头把眼斜瞪着杜壆,登时又喝道:“是了!那撮鸟…那贵人说得貌相无误,正是你这汉子公然生事!累得我们恁般劳苦,这三更天的,兀自在城中盘查!你这厮,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听候官衙发落问罪!”
张顺张横,童威童猛闻言,尽皆面露忿色,便似要施展手段时...只是四下里围将上来的,非但有公人,更有数队军健。
但见那些军卒,个个手执刀枪,锋刃森寒...两边对峙,气氛陡然紧绷。端的是剑拔弩张,眼见一触即发之际,杜壆猛地将手一抬,止住那几个好汉,叹声说道:“且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众位好汉休为我一人,便与官府作对。”
杜壆说罢,转身望向李俊,叉手施礼,又道:“李大当家的,承蒙看顾,为我已尽够了心思...帮扶石秀那小哥,整治那几个鸟虞候,是我情愿的。合该我命中遭此一劫,不可再牵连你等好汉......”
“杜兄,纵使那厮们大做文章,你终归未曾伤人性命...纵是状子递得再狠,刑判得再重,也断然不会判你个死罪...但凡保得命在,事便有转机,我也定会盯紧那鸟衙门动静,断不教歹人把仁兄害了。”
心下权衡一番,李俊并未打算立时动手,与那官军在城中公然厮杀...杜壆听李俊说罢,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我遭人陷害,落到这般田地,这事也都看得淡了...李大当家好意相扶,却也休要勉强才是......”
杜壆说罢,便大踏步站出身来。有两个差役见了,即刻上前厉声叱喝,上手推搡。哪知差役伸手去推杜壆,犹如撞着泰山石敢当,那厢纹丝不动,这厮反吃一股劲力反弹,脚步趔趄,踉跄倒退几步。
见那厮狼狈模样,杜壆只冷哼了一声,径自迈开大步,随其余衙役去了...王都头扭转身躯,又把眼瞪向李俊等一众人,喝问道:“尔等夤夜至此,与那行凶的恶徒同来,端的作甚?莫不是意欲藏匿那在逃的犯人?”
“奇哉怪也!依大宋律例,在这江宁府地界,何曾有宵禁一说?他不过是殴斗,又不是取人性命,值得恁的大惊小怪?我等又不晓他先前勾当,只攀个交情,却怎地?”
王都头被李俊这一番抢白,一时间噎住了喉舌,竟做声不得...正待发作时,这厮见李俊目光炯炯地瞪来,旁边还有张横张顺等人怒目而视...便怯了三分,脚下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算我晦气!这半夜三更,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得...那应奉局的撮鸟,也来使唤州府衙门?又不肯多与老爷赏钱!这几个鸟汉,看来倒不是好相与的。既然拿住了正主,只消交付差事便了,理会恁多闲事作甚?
王都头心里暗自嘀咕,原先那股嚣张气焰顿时消散了大半...也只得悻悻地去了。
“哥哥,难道咱们便眼睁睁看着那些做公的,将杜壆这等好汉拿了去?”
童猛在旁,忍不住发问道。李俊目光阴沉,瞧着那一众军士、官差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从牙缝里迸出话来:“城中官兵甚众,不是下手处...且看那厮们要定个甚么罪,再筹谋救人,自有理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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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俊便差遣人手,前往衙门打探动静。却先知晓,那府衙一应勘验、对证、量刑的勾当都省了,径直将石秀判了三十脊杖。
所谓脊杖,便是专使竹板打那罪犯的脊梁骨。须打得皮开肉绽,见了血,又唤作“背花”...石秀硬生生挨了这三十板子,只得回家将养。
李俊与几个兄弟登门先去探望,先见到石秀的叔父...问候几句,就见石秀那叔父将眉头攒作一处,似有万般心事解不开,但听他言语,声气中透着些个散不尽的愁闷:
“我这侄儿,以往惯是好勇斗狠,半分亏也吃不得!但凭良心说,他往日出手与人争斗的缘由,大半是路见不平,心头火起,定要插手去管那不平事。我也曾劝过这孩儿,咱平头百姓,须不是甚么事都管得的!
此番将这羊马贩来,甚是劳碌,正欲歇息旬月光景,怎地偏又撞上这等晦气事,唉...端的还是被那衙门冤屈棒打了。那孩儿也时常念叨众位,说是在江宁府结识的至交。还望诸位看觑,多劝他一劝。此番权作个教训,万不可教他记挂心头。些许腌臜气,忍一忍便也消了。”
看来你这做叔父的,对你那侄儿心性知晓得还不透彻...石秀倘若这般鸟气也能咽下,那他便不是水泊梁山上的拼命三郎了......
李俊暗自忖度,心中这一番计较,自然不会与石秀那叔父明言...他宽慰了数句,便要往内室行去,方要与石秀计议时,却见张顺神色匆匆,脚下生风,也一头撞进石家大门里来。
本来几个兄弟轮番前去,一个个都到府衙门前打探,要尽快知晓石秀和杜壆究竟定了什么罪、判了何等刑...眼见张顺奔将过来,李俊猛然间省得,忙问道:“怎么,鸟府衙那厢,对杜兄的判决已有了眉目?”
迎着几个兄弟的目光,张顺一溜烟儿奔至李俊跟前,喘气略平,便回道:
“哥哥,江宁府府衙已下了判决,鸟官实是可恶,端的将个清白人,不问情由,便做贼囚断送。直恁欺人,端的恼杀人也!那厮将杜壆兄长判了流刑,要发至孟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