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杜大哥竟被狗官判了流刑,要被发往孟州去!?”
石秀正卧在榻上,忽闻得杜壆竟被判处流配之刑,登时怒从心头起...他身子下意识一挣,便要起来,却牵动脊杖新打的疮口,痛得他直呲牙,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俊急按住石秀肩膊,教他休要动弹,好生卧着养伤,说道:“杜兄遭奸邪构陷,端的是一桩冤屈案,只那判罚的结果,我也料得个七八不离十......”
按李俊想来,杜壆被判的流刑,也与那黥面刺字、发配充军的刺配流放颇有不同。
毕竟按《水浒》中所列:宋江杀阎婆惜,被轻判为误杀;杨志杀牛二,按后世说法则是激情杀人;武松杀西门庆、潘金莲,是为兄报仇,依情理大于法理,又因自首而将“故杀”改判为“斗杀”......
参照那些案例,皆是人命官司...然那杜壆却不曾害人性命,他虽将那几个虞候打得狼狈不堪,却也并未折胳膊断腿,纵然要将这冤案往死里判...最坏的结果,差不多便是如此。
但不管怎地,即便杜壆皮面上无须刺字,流刑做苦役亦有年限,能得个盼头,他仍须要去孟州受苦...念及此处,李俊心下忖道:孟州牢城营里,倒还有个梁山好汉便在那厢。
肚里一边寻思着,李俊一边安抚石秀说道:“即便那江宁府的鸟官污滥,受应奉局爪牙摆布,那厮判出的文书,明面上却须有个交代。纵是冤屈,也当按律条判罚,至少可保杜兄性命无虞。”
石秀眼中满是仇恨的怒火,他趴在床上,沉思片刻,忽然说道:“李大哥,那鸟官府即便明面上不便判杜大哥死罪,却不知...那干奸厮暗地里是否要在发配途中,暗下毒手?”
李俊沉吟一阵,回道:“毕竟杜兄这番手段,直打得那几个虞候,鼠窜狼奔,一个个丢了体面,那厮们上头,只怕还有奸官问罪责罚,因憋着一肚子鸟气,不甘就这般休了,还要在背地里使些阴毒手段...也甚有可能。”
石秀见说,也不顾背后疮口又渗出血来,勉强挣起身子,断然说道:
“既恁地,小弟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一路护持到底,也须保得杜大哥周全,不教奸邪小人害了他!毕竟我这条性命全凭杜大哥搭救,常言道知恩不报非为人也!
江湖上也讲个‘义’字,若是杜大哥肯依,便杀了那押送的鸟官差,搭救他远走高飞,小弟也心甘情愿,就恁地干了!”
“兄弟且先不急,我看杜兄先前遭人陷害,便甚是消沉...他不过判了个流配,你若杀了官差助他逃遁,便是犯了迷天大罪,杜兄也未必答应......”
李俊劝慰石秀说着,觑着这拼命三郎决然的模样,心下自也清楚:饶是劝其好生养伤,这一遭护送杜壆赶往孟州,便休教他去...依着石秀的脾性,他决计不会依从。
“兄弟,距离杜兄解往孟州,应尚有几日宽限,正好做些计较。你若信得过我,这几日,便安心将养,我且去着手准备...待杜兄动身时,也断不会将你撇下。”
“李大...哥哥,小弟另有一言相告。”
李俊刚吩咐过了,正待走时,却被石秀唤住。再转过身,但见那拼命三郎双目如欲喷火,又一字一句咬牙道:
“小弟非但知恩图报,更是有仇必雪!那徐铸狗官,与那干爪牙专害好人,又使得小弟遭这一番屈打,受此折辱。我恨不能立时三刻便寻那厮了账,这冤仇不报,枉为丈夫!”
李俊闻言,上前拍了拍石秀的肩膀,话音洪亮,掷地有声: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咱们非是那等君子,而是江湖好汉!好汉行事,图的是个快意恩仇。若真有仇,自当尽早了结,方是正理!
兄弟,你信我便是。纵然须费些时日谋划...但我必然会谋个万全的计策来,非但必教那奸厮偿还,还待亲手将那狗官擒来,教兄弟亲手结果了,以出尽你心中那口恶气!”
李俊这番话,听得石秀心头暖烘烘地...他何尝不知,徐铸那狗官,身为苏杭应奉局心腹,背后靠山是权势熏天的朱勔。朱勔则在江南一手遮天,其门下官吏、爪牙众多,徐铸等人助其搜刮,竭尽官府钱财以奉上,其权势之大,在江南地界,朱勔那厮的话便如天条.....
但李俊快人快语,做出必杀徐铸,为他报仇雪恨这个承诺,端的是一句似千斤般重的誓言,旁人怎敢轻易许下?
思量至此,石秀心头那股暖意翻涌,直将人肝胆俱照,依他的性子,也不矫情,便重重把头一点,说道:
“哥哥深谋远虑,义气当先。小弟这一腔热血,若不托付于哥哥,还能托付于哪个?好!我便领了这番恩情。待哥哥助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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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麟兄弟,你当初于江宁府做小番子闲汉勾当时,多曾在州府衙门行走...可曾听说过赵通、周达这二人?”
李俊分拨人手,却唤来那曾在其旧居看守,前些时日又晃荡到扬子江沿岸卖盐窝点的马麟,在扬子江畔聚首后,便问道。
马麟不知这几日江宁府其中变故,虽有些纳闷,但仍照实回道:
“赵通、周达?这两个公人,小弟识得,的确是在江宁府衙门里勾当的,为人还算老实...只不过依那王都...依那贼亡八王姓撮鸟所言,此二人端的不知变通,故而在一众差役里头,他两个都算受气的。不过那二人只是闲常小厮,哥哥理会他们作甚?”
“端的如此...这押送杜兄往孟州的苦差,合当着落在这二人身上。”
李俊颔首说罢,又将这些时日于江宁府发生的事体,大致与马麟说了。马麟听罢,登时来了精神,连忙道:“管顾私盐行当,非小弟所长...哥哥这厢,又要照应遭构陷落难的好汉,既恁地,小弟还能帮上甚么忙?”
李俊呵呵一乐,说道:“贤弟不便入得江宁府,前些时日,我又因私盐营生甚是忙碌,虽非情愿,这倒冷落了兄弟...你且在这江边船上等候,我还须进城走一遭,会会那两个公人。
待我拿捏那厮两个,再与兄弟一同赶路,路上好作耍!届时正可将石秀兄弟也引荐与你相识,如何?”
马麟听了,喜得脸上花儿也似,欢快回道:“恁地好!小弟谨遵哥哥号令,在那江畔船中静候便是。”
李俊随即转入城中,分付人手,请来赵通、周达那两个差役。却是在江宁府另一处酒肆摆了桌,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见那两人到了。
赵通、周达这二人貌不惊人,举止间还有几分唯诺,看来的确如马麟所言,是常在衙门里受气的...李俊略做寻思,端端正正于主位坐定,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两位端公(水浒中对公人的敬称)来了,入座便是。”
赵通、周达喏喏连声称谢,打眼望向铺满一桌的美酒、佳肴、果蔬...两人对视一眼,其中赵通清了清嗓子,上前唱个大喏,叉手恭敬问道:
“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呼唤小的二人,又有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