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等一众人再度启程,往那孟州牢城营行去。张青同浑家孙二娘,倒看似情意真切,并肩送了一程又一程......
若按那押解犯人到牢城营的限期算来,众人到得只快不迟。按李俊的意思,也不消恁地急切便去那牢城营交割。
毕竟鲁达纵然有心在此多盘桓些时日,终究须西行返至渭州经略府应卯复命;而杜壆入了牢城营,即使通过钱财打点,免得皮肉之苦,仍须以苦役之身磨熬...既然早晚要散,也须在这地面摆下筵席,好生吃一回酒,祈祝挚友日后路途坦荡。
李俊这番言语端的在理,众人皆痛快应承,至于那两个防送公人,自然噤声缩颈,连大气也不敢喘,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摆宴的去处...躯壳里另一个魂儿早教李俊知晓:孟州快活林是个繁华去处,汇聚了山东、河北两地的客商,买卖端的兴隆。故而混江龙心中早有计较,便直去那快活林。
此行前去,李俊另怀一个目的。毕竟眼下那快活林,尚是金眼彪施恩掌管的地界...观其营生所在,揣度其心性根底。纵使李俊依原著所述,大致晓得施恩的秉性,但尚未谋面之前,李俊兀自寻思,便从旁处将那金眼彪的性情根底,细细地剖开来看个分明。
又趱了一程路,但见前方有百十处大客店与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商旅往来,人声鼎沸。那一排排酒肆门前,一面面酒旗迎风猎猎招展;店内桌椅粗犷摆开,碗碟狼藉一片。
又见斜侧兑坊内,算盘噼啪做响,伙计高声报数,银钱往来不绝;另厢赌坊中,骰盅于瓷碗内旋舞如飞,庄家呼喝声、赌徒嘶喊声混在一处,沸反盈天。
李俊等一众人正行间,忽见一条汉子,脚步踉跄,奔了十来步,便扑地倒了。霎时间,七八个人发声喊,一齐抢上前去,拳脚相见,只顾没头没脑地打将起来。
又有一条大汉,引着一个女子奔至。看那女子时,穿一领鲜亮生绢裙,罩着桃红纱主腰,脸上搽了厚厚一层腻粉,抹得胭脂浓重,一看便似在风尘中打滚的粉头。
那大汉把手一指,指着那挨打的汉子,向那粉头发问道:“你看清楚了,是这厮做了你的生意,钱钞却不曾支付半分,反要恫吓打你?”
那风尘女子叉腰而立,口中尽说些泼妇骂街的话,戟指痛骂那挨打的汉子一番,又道了声正是这厮鸟...那大汉闻得此言,也跳将起来,赶上前去,飞起一脚便踢,口里兀自骂道:
“你这厮,狗眼也不看清楚了!竟到这地面白讨便宜!莫不打听打听,此处是哪个做主?这快活林,乃是安平寨小管营看管的。你好大的狗胆,敢在此白吃白喝白嫖,也把你拿到牢城营里去!”
只见地上那汉,头破血流,被人打得动弹不得,转眼间又被拖拽而去。那指使打人的大汉转过头,便瞥见李俊这一行人等。
李俊与杜壆等人,见这快活林甚是热闹,便下了马车,只顾步行...大汉见了,倒先行打个招呼,问道:
“诸位客官是打外乡来?咱这快活林,赌坊、兑坊、酒肆俱全,要听个曲儿,或是寻个粉头,也都使得,端的好去处。方才那厮...哈哈,诸位休惊,总有些腌臜泼才,隔三差五便要来搅扰。若来这快活林寻个快活,自有俺并一班弟兄看顾场子,定不教诸位败了兴头。”
那大汉言罢,抬眼观瞧,亦觑见侧畔的杜壆...鉴于周遭人多眼杂,杜壆已披枷戴锁,那大汉见了,倒也不以为奇,见怪不怪,又问道:
“敢情诸位是护送这犯人来,欲往牢城营交割?这汉子好生雄壮,小管营见了想必欢喜,几位...牢城营的规矩,应已省得的?那‘人情常例’...想必也带了罢?若是恁地时,众位休要忧心,押送来的这犯人,在牢城营里断然不会吃苦。”
李俊也已瞥见,那大汉额头上刺着的金印,便笑道:“看来你也是那牢城营平安寨中的,且颇得那小管营抬举的人物。那小管营...可是唤作金眼彪施恩?
我这仁兄,遭了冤狱,吃了一场冤枉官司,便被问了个流刑,发配到此间来。既然要同在那牢城营里,想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且担待些。”
李俊说罢,取出五两银子,抛给那大汉。大汉见了,心中大喜,慌忙接过银子,躬身赔笑道:“原来这位大哥也识得小管营的名头,您果然知晓事体!您且放心,俺仇三既受了银子,自当在小管营跟前多多美言,这位好汉,俺必然照应!”
这唤作仇三的汉子,正喜滋滋将银子揣入怀里时,却听李俊又冷笑道:
“倘或我是个不晓事的,我这仁兄又无钱可使...那牢城营里劳什子盆吊、土布袋等诸多折磨囚犯的法子,莫不是都要使在他身上?”
仇三闻言一愣,旋即赔笑道:“这位大哥,您这话说得...这天下所有的牢城营,岂非都是恁般?这世道,哪个衙门没有屈死的鬼?天下的乌鸦,哪有一只不是黑的?
好歹恁地小管营,肯抬举俺们囚徒。我等使些银钱,再与他出力...省得在那平安寨中熬煎,出来照管这快活林场子,也逍遥受用。只恐到别处牢城营,使尽钱财,兀自受鸟官折辱。”
“你这言语...倒也有些道理。”
李俊说着,心中思忖:诚然如这囚徒仇三所言,天下牢城营,皆是如此...若这世道的风气已是这般,也休指望施恩那等人物能出淤泥而不染。那金眼彪,本就不是甚么良善之辈,但依书中事迹观之,此人的确极重义气。
若说施恩以权谋私,端的没说错;再说那施恩使尽手段,哄得武松甘心为他拼命,这话也说得不假。
但是书中武松被张都监陷害入狱,施恩三探死囚牢,计较越狱或救人事宜;花费大量银两贿赂,使武松从死罪减为脊杖二十、刺配别处...为救兄弟,肯舍下身家性命,这番义气,又岂是虚的?
若以为施恩见了江湖豪杰,便堆下笑脸,热络殷勤,实则是一个极善摆弄人心、城府如渊、心机似海的人物...按李俊想来,依后世的说法,就属于过度解读了。
一言概之,施恩行事准则,有世风所染,然自有秉持。
心下对那施恩是个何等样人,已自忖度得个大概了。李俊并一伙兄弟,便在快活林拣选了一座最气派的酒楼。众人挑了个阁子坐定,便唤酒保且将上好的酒菜只顾将来。
三巡酒罢,五味尝全,席间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先前甚颓唐的杜壆,此刻也已酒意上头,虽胸中块垒难消,心里头却有万千感慨翻涌,长叹一声,便擎起碗来,眼神热诚,对李俊说道:
“李大当家的,你待我这番情义,端的忒重了。我也是血肉身躯,并非草木,恁般情深义厚,怎不教我铭记五内?只盼着在孟州这牢城营里,早些熬完苦役...而今也合当改口,尊你一声哥哥...待我得了自在身时,日后便听凭哥哥差遣,至死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