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嗟叹,意气消沉的杜壆,忽见李俊自船舱中掀帘而出...他不知不觉,嘴角却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上船?尊官这是何意?”
“端公为何明知故问?我唤你上船,便是同舟共渡,一道前行。”
“啊?这...这...不合规矩啊!”
与李俊一问一答间,两个防送公人登时面露为难之色。其中赵通脸上带着苦相,说道:“押送犯人,这路径须按章程,断然不可轻易更动...如若我等不循那官定的驿路行走,一旦事发,不仅须吃一百脊杖,还要坏了这公门中的衣食。尊官可怜则个,您看这......”
“我又怎会不知?尔等押解人员,须依官批行程历,经由指定州县,不得有误。但至沿途官府签注日期,以备查验便可。从江宁府往孟州押解犯人,须经过哪些州府签注,我早已打探得明明白白。”
李俊呵呵笑着,又道:“若行水路北上,比那陆路快上许多,但到那签注的所在,我自知何处泊岸,你们只管带人去画押便是...哪处府衙又有那等闲心,时刻追查你等押解囚徒的路径?路上倘或教旁人撞见,便道我等是巧遇,只同行一段,又有何不可?”
见李俊已安排得明明白白,赵通、周达两个听得都怔住了...兀自踌躇时,马麟自船舱中窜出,不耐地喝道:“我家哥哥唤尔等上船,还在此磨蹭甚鸟!”
“马麟!?王都头与衙门里不少差役吃你一通好打,怎还敢在此现身?”
那两个江宁府的防送公人,惊得跳将起来,面面相觑...马麟抱膀子,斜眼睨,冷笑道:
“我打了那厮,却又怎地?须知此处乃江宁府城外,那厮鸟若再撞见小爷,定叫他再吃我一顿好拳脚,撞见一回便打一回,撞见两回便打一双!尔等休要再聒噪,快上船来!”
眼见昔日那小番子闲汉,如今倒气壮起来,赵通、周达晓得不是马麟对手,当下闭口不言。
毕竟他二人平日里也没少吃那王都头的腌臜气,在府衙之中亦是时常忍气吞声,受那窝囊气...当日那王都头撞见马麟,吃他打得好生狼狈,赵通、周达这俩公人私下里也兀自觉得爽利......
“二位端公,我保你二人一路平安,到孟州交割。到了地头,更有赏赐...还有那金子,莫不是以为我白与你们的?”
李俊这一番话下来,面上虽带笑意,言语中却自有股威压之意...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通、周达也只得应承下来...这俩人蔫蔫地,没奈何,乖乖登上船去。
待杜壆上得船来,与李俊四目相对,凝视片刻,忽地喟然一叹:“李大当家的,你何须为我做到恁般境地?”
“遇着投缘的汉子,但凭义气相帮便是,问那许多缘由作甚?”
李俊朗声说罢,俯身近前,向杜壆低声又道:“倘若杜兄不愿去孟州牢城营受苦,我便放翻了那两个公人,另为你寻个去处...也无妨。”
杜壆不愿牵连李俊与官府作对,故而对这混江龙的提议,也决计不肯依从。但好说歹说,杜壆终是领情,便由李俊这一众人护送他前行......
红日东升西坠,不知过了多少晨昏昼夜...从扬子江的宽阔江面驶入其它支流,两岸间,浩瀚无垠,苍茫一片,端的渐次远了,但见眼前已尽是碧水蜿蜒。垂杨柳枝,低拂江岸;远处林荫,一座座城池的轮廓,也在雾霭中时隐时现。
此番护送杜壆,李俊动用三艘舫船、四艘飞篷。体积较大的舫船长约六丈,两丈来宽,这船腹内,以数道舱壁相隔,各自成室,甲板上不但有火家走动,便是拴上几匹马,倒也立得安稳;
飞蓬船则是江河里常见的轻巧舟楫,船身狭长,恰似柳叶儿一般...恁般时节,被渔家用作居室,亦常与捕鱼的小舟配着使用。
在船上的行程里,石秀感念恩义,对杜壆自然照料得十分周全。眼见那七斤半团头铁叶枷锁钉在身上,行动甚不便,石秀便呵斥赵通、周达二人,速速揭下封皮,为杜壆开了枷锁。
赵通、周达起初抵死不肯,推说与规矩不符,却又惧那石秀发作起来厮打...还是由李俊出面,说动这两公差担些利害,小心揭了封皮,除下枷,有外人觑见时,再戴上便是。
毕竟李俊晓得在水浒书中:武松亦被押送往孟州途中,那两个公人敬他是为兄报仇的打虎好汉,又图吃酒爽利,便为其暂且开了枷锁...故而武二郎方能腾出手脚,制住母夜叉。
既有那桩事例,李俊定是要拿言语拿捏那厮们,也不由得防送公人不答应。
再行几日,几艘船径入淮河流域。临近通济渠时,几度折转,弯弯绕绕,方入得一条水径,就见河面渐窄,两边芦苇丛生,舟行其间,渐觉逼仄起来。
此时,石秀正于船舱内与杜壆叙话;张顺则立在船头,观那水势,再转身分付火家留意水流深浅急缓,舵把要掌得牢等事宜;李俊偷得片刻闲暇,走出船舱,到甲板上,放眼观览周遭景致。他方抻了懒腰,转身看时,便见马麟在另一艘船上,正把玩手中那支铁笛。
那铁笛仙马麟,也是闲来无事,便手执铁笛,指尖翻飞灵动,悠扬一曲,便自唇边流出...但听得那笛声,恰似山间清泉,潺潺流出。声韵流转,自带一股洒落超然的仙气。
那笛声悠扬飘逸,李俊听得入耳,甚感舒心,也不由赞道:这马麟兄弟,非但铁笛吹得精熟,绰号里也不枉带了个“仙”字。
马麟那笛声飘飘荡荡,又传入岸边两个汉子耳中。
但见那两个汉子,牵着两匹骏马,沿那河岸迤逦而行,四下里张望,端的要寻个渡头过河去。其中一个汉子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生得眉秀目疏,腰细膀阔,腰间胯着沙鱼鞘斜插腰刀,手执一杆笔管枪;
另一个汉子,生得阔面方腮,身形魁梧,手中也绰着一杆枪,腰间还缠着数圈铁链。尤为显眼的是,此人双眼赤丝乱系,远观双目赤红,平添一股狰狞,满是副按捺不住、便要喷火的凶相...怒目圆睁时,更是凶神恶煞。
“哥哥,那厢有人吹笛,倒吹得一手好曲!咦?那水面上又有几艘船过来。”
火眼赤目的汉子听得笛声入耳,眺将过去,又对身边那人说道。
眉秀目疏的汉子侧耳听着笛曲,喃喃念道:“嗯...这笛曲听着,端的有一股快意,非是那市坊间庸俗曲调可比...吹曲那个,应是个妙人。”他随即抬眼,朝那厢看去。
不多时,舫船、飞篷自水面悠悠驶来,李俊立在船头,恰与岸边那两个汉子打了个照面...由于此间河面相对狭窄,船头、岸上两下里,约莫都觑得清对方眉目。
那两条汉子打量李俊,端的不是寻常之辈;李俊觑那二人,也非等闲之徒...双方只一照眼,便都上了心。
尤其当李俊定睛看时,依稀觑见那腰缠铁链的大汉,双目中似泛起两点赤红...心头蓦地一动,便想到那个梁山好汉...李俊又回想那赤眼汉子在原著里头,曾与他哪个哥哥搭伙闯荡的旧日经历,心中也约莫猜着了那另一条汉子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