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弋江,乃长江下游一条顶大的支流,自黄山北麓发源,流经宣州等几处州县,于芜湖地界浩浩荡荡奔流入长江。
看江畔芦苇荡如千军万马的旌旗,一眼望不到边际,密匝匝迎风摆荡。
周家那些为官府押运私盐的船只,正沿着青弋江向北行去。
那几艘船当中,最大的身长七丈,阔约三丈,大概能载两百来号人马并许多货物。
按说这些船只在江面上横行惯了,以往顺风顺水,没出过甚么纰漏。
今日密匝匝的芦苇荡中,却忽地撞出许多船舶,便似一阵狂风卷向那几艘大船,趁护送的周家庄客不备,纷纷攀上船去。
不消半歇,但见那大船上人头攒动,喊杀之声震天价响,那甲板窄处,成了舍命搏杀的所在。
厉天闰目光阴寒,使那杆长枪如毒龙般直搠将去,寒光一闪,但听得“扑嗤”一声,早搠进迎面那庄兵的小腹里去。
枪尖早从脊背后穿将出来,鲜血淋淋漓漓地顺着枪杆子直往下淌。
斜侧又撞出一个庄兵,挺枪杀来,厉天闰卖个破绽,一手持枪,一手掣出腰刀,手起处又将这庄兵劈翻在甲板上。
只片刻工夫,厉天闰周围便横陈着十几具尸体...他狞笑一声,如恶鬼索命般直取对面吓破了胆的庄兵,枪刃飙血,杀意仍浓!
船上这伙庄兵被杀得四下里乱窜起来,其中有个管事吓得抖若筛糠,见对面那伙人又卷将过来,仍壮着胆子喝道:“哪...哪里来的贼?敢劫周大官人的盐货?须晓得这船有官门倚仗,尔等敢来劫取,便是犯了死罪!”
“周大官人?我呸!爷爷们抢的就是那厮!甚鸟官府,哪个断我财路,我便跟哪个拼命!你这厮拦老爷的路,也吃我一刀!”
厉天祐怒目圆睁,攥紧钢刀,厉声喝骂着,便抢上前去,抡刀便剁。
刀锋如劈风斩电般落将下去,剁进那管事脖颈,厉天祐再发力一划,颈血如泉喷溅!
另一艘大船上,闻人世崇手抡旋风也似的朴刀,于甲板上往来冲杀,声势也端的骇人。一众庄兵见了,手脚俱软,只顾得跌跌撞撞向后退却。
闻人世崇身后的喽啰则掩杀上去,只见人如割韭般接连扑倒...鲜红血液,直淌得甲板间滑腻腻、赤漉漉一片。
李俊则领几条渔船,伏于芦苇荡南岸。他口中衔着一茎草,望着对面船上喊杀震天,一时间怔然出神。
两个魂儿挤在一副躯壳里,我仍是我,我却又不是我了......
李俊心中暗忖,水浒传原著中的自己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便是雷霆手段,去做人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行事端的深沉低调。
然而眼下的自己...却更想崭露锋芒。
李俊并非个性张扬之辈,却心想着如今既不甘于有朝一日,只去做个水军大头领,不想再把受朝廷招安、诈病出海、扬帆远洋、化外称王的流程重走一遭...那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放手一搏,好教世人觑得个真真切切,瞧我李俊到底有甚么能耐。
邀天下豪杰共聚大义,我不能再屈居人下,聚义那杆大旗,须由我亲自去扛......
所以这锋芒,必须要显露出来。
李俊正思量时,那边一艘船打舵转弯,要抽出身来。童威遥遥望见,当即喊道:“哥哥,有艘船转向要逃,直冲这边撞将过来!”
“来得好!把橹摇桨,并肩子一发上去,截下那船!”李俊将口中草杆子一吐,一声令下,他与童家兄弟所在的这几条快船,便如飞鱼般在水面上疾窜,直朝那船逼将过去。
眼见那船近了,童威一抬手,自水中掇将起来约一丈六七尺长的竹竿,大吼一声,将手中长杆抡圆了,泼风也似横扫过去。
船边几个庄兵猝不及防,被长杆扫翻,噗通噗通的纷纷跌入江中。
童威再撑起长竿,顺势一跃...童猛有样学样,二人身形腾跃,恰似飞鸟展翅,腾空而起,只一跃便上了船。
这童家兄弟杀上船,犹如出洞翻江的猛蛟凶蜃,待李俊攀跃上去,这船上庄兵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守护这几船私盐的庄兵终究抵挡不住了,纷纷四散奔逃,慌不择路的,只得扑通扑通跳下船去,直栽进江心浊浪里去。
运气好些的庄兵,在水中拚命地游,好不容易挣上岸来,方才捡得一条性命。
李俊带童家兄弟,与厉天闰、厉天祐、闻人世崇各自抢占船只,吩咐众人动手打扫残局,收拾船只,将甲板上尸体也尽数抛入江中......
厮杀过后,青戈江面,血浪翻涌,但见衣甲器仗与浮尸纵横堆积,随波起伏,惨烈之象,触目惊心。
厮杀已毕,便要清点抢来的行货了...伙计们将一袋袋盐搬上甲板,堆得小山也似。厉天闰去翻检利物,顺手掣出尖刀,将那盐袋子搠了个窟窿。
白花花的海砂子流淌出来。这可是没掺砂泥的好盐,顺手去接,抓一把晶莹剔透,如霜似雪,映着日光微微闪亮。
“哈哈哈...造化!这一遭赚得盆满钵满!快!尽将行货堆上船去,能搬多少便搬多少...你这厮们,在此磨蹭作甚?再快些,搬盐去!”
厉天祐哈哈大笑,喝令手下小的们赶紧动弹起来。忽的瞥见李俊所在的船只从旁驶过,他胡乱一拱手,大声道:
“李大当家使得好计!此番咱们终出了一口鸟气,劫得这许多利物,端的是一场好富贵!只是...咱兄弟与闻人当家的人手更众,厮杀自是我们出力更多,所以小些船上的利物留于李当家的,这大船上的行货...便是我等占先了吧?”
“但取无妨,咱卖私盐的合作,岂是单做今日这一桩买卖?我等行事非但为财,也为江湖豪气。每回分金,要多少好处,恁自忖度着拿便是!”
李俊豪声回道,心中暗忖我又岂是短视之辈,贪图眼前这些许小利?打掉周辉生意,便有机会抢占两淮盐市,进一步把手伸往江南、荆湖、两浙、福建各路做大营生,这才是泼天的大富贵,还差你这几袋子盐么?
“好!李大当家果然是个敞亮的!我们兄弟与你携手,合作得爽利!”
倒是厉天闰发话了,他冲着李俊,把大拇指一翘。李俊微微颔首示意,又道:“只是咱们还须均出一份利物给胡家兄弟,毕竟咱们同舟共济,每次勾当非但须有厮杀的、谋划的,他们放哨行事亦少不得,图个事事周全。”
听李俊恁地说,厉天闰眼中虽闪过一抹不屑之色...思量片刻,他仍应承下来,教他兄弟发付再多分出一份利物来。
这几个贩私盐的头领,便喝令手下火家、喽啰忙上忙下地搬运盐袋。
这几艘运私盐的大船,闻人世崇、厉家兄弟等虽也打算一并夺了,索性将这船径直开走驶去。
只是恁般船忒大,拉到江河大川上如明晃晃的靶子,难以遮掩,极易被追察出来...也只得作罢。
正当众人忙上忙下,急急将那一袋袋海砂子搬入自家船舱时,忽的,却有人高声示警喊道:
“当家的!胡俊、胡显那边打出讯号,似是有官军巡哨的船靠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