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闻言,思索片刻,方展笑颜,道了声使得。
同样亦是江湖脾性,石秀觑李俊等一干好汉的相貌气度,实则心中已有三五分亲近之意...店小二并伙计,已将一楼拾掇收拾停当,李俊朝楼梯口处,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石秀笑道:
“琐事已了,不知石秀兄弟可还有酒兴?我等众人且再饮几碗,把酒叙话,如何?”
“甚好!小可...小弟也正有此心。观李大当家气度不凡,众位亦非等闲之辈,小弟有意攀交,愿与好汉结识。”
石秀亦是爽利之人,当下便应承了,遂与李俊并众兄弟径上那二楼雅阁。王定六亦复唤小二,教他且再添些好酒肴馔,速速端将过来。
众人分宾主坐定,与石秀通了姓名,亦少不得要言及自家的行当...李俊与石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便道:
“我与这几位兄弟,本业虽贩私盐,可江湖上但凡有事端,除却黑店营生等勾当,能做得时,便都做将去...如今虽只在江湖上混迹,我也指望他日能成就一番掀天揭地的大事业。”
以石秀的秉性,李俊自知把心腹话与他直说便是。石秀听了,果然笑道:
“端的江湖好汉,合该做那爽利勾当!唉,小弟不过跟着叔父,做些贩羊卖马的营生,来往奔波劳苦,胡乱讨些生计,怎比得众位好汉恁般快活自在?”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俊略作思忖,便试探着问道:“兄弟若觉眼下行当不快活,可曾思量日后换个生计?”
“现今这行当,岂是轻易能改换的?李大哥不知,小弟父母归天得早,全凭叔父一手拉扯成人...爹娘既已不在,这叔父便是至亲,当以孝心侍奉,方是男儿所为。家叔年事也高,贩运羊马路途迢递,甚是艰难......
石秀端起酒碗,呷了一口,又叹道:
“不只恁地,若要自那江宁府向北去往榷场,这一路之上,那过税、住税的关卡也多,使钱的去处更是不少...不仅劳力,亦是劳心。故而这往来一趟,寻常雇来的伙计怕是使唤不得,须得叔父身边有信得过的,方可为他分忧...既是恁地,这营生,小弟也只得做下去。”
李俊见说,心中忖道如今我私盐买卖已铺展到几处军州,手头早有足够的闲钱......
既恁地,何不索性并下那贩羊马的营生,另差人手管理长途贩运事宜,好教石秀那叔父做得个甩手掌柜那般的闲人?他只管向快意楼等几处酒家长久供货便是,不必再受这长途劳顿之苦...这般一来,这拼命三郎不就得了空闲,能与我共图大事?
可李俊转念一想,石秀虽与我言语投机,终究初识未久...那般计较,倒显得忒过刻意,有道无事献殷勤,怕是不怀好意...以他的性子,想必断然不会接受。
思量一番,李俊心下暗叹,眼下若要石秀投身江湖,只怕为时尚早,此事且急不得。眼下只消与他厮混得熟了,往后的事,且看还会有甚么变数罢......
寻思罢了,那李俊与几个弟兄,便只顾与石秀兄弟畅饮欢谈,端的痛快。往后几日,石秀但凡得闲,便三番五次,时常来寻李俊相聚。
即便李俊因贩私盐的行当外出走动,不在江宁府地界时,石秀若见到张顺、张横、王定六等人,一来二去,几番相见,相处得也愈发熟络。
到了秋高气爽时节,江宁府里秋风淅淅,吹过瓦肆勾栏。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似也正是与友人把盏言欢的好时候。
石秀往日随叔父至北地买羊马回乡贩卖,只顾奔波劳碌,不曾有甚机缘结识江湖好汉...而今能与李俊并几位兄弟结交,时常走动,端的心中快活。当下,石秀提了两坛美酒,复往快意楼行去,一心寻好友吃酒为乐。
刚过得一座石桥,石秀忽地双目一凝,朝西首那排房舍望去,就见何香莲与她两个伴当离了房,径投东面而去。
虽说石秀往日对甚么妇人女子不甚挂心,但当日路见不平便出手,帮衬过赶座儿的何香莲,打翻了几个醉汉...却因那番际遇,方得与李俊等几位好汉结识,故而那卖唱女子的模样,石秀兀自记得。
更教石秀留心的是,那何香莲身后,有四个男子尾随。
但见几个汉子跟在何香莲后头,彼此都隔着些步数。那厮们皆身着墨色劲装,虽无言语,却不时相互点头会意...恁般行径,端的瞒不过明眼人,能觑出他们原是一伙。
周遭市坊间,亦有贩夫吆喝,百姓往来走动...那四个汉子,不紧不慢,只在何香莲等三人后头远远地跟着,看那厮们的行径,端的似要待人走到僻静处时,方才要有所动作。
石秀是个精细的人,看在眼里,便省得了那四个厮鸟,必定不怀好意,自肚里暗忖道:
这倒蹊跷!不过是个赶座儿的卖唱女子,又能结下甚么冤家对头?这几个男女,一个个俱是鬼鬼祟祟的尴尬人(注1),分明对那女子怀了歹念......
我既曾助她一遭,再助她第二遭,也是应当...何况我真要弄个明白,那几个鸟人,怎地偏要跟定那卖唱女子,究竟是何道理?
石秀寻思罢了,便不再踌躇,当下轻脚轻步,闪身跟将上去......
...何香莲与一老一小两个伴当,转进巷内,行不数步,忽地对面岔出两条人影,拦住去路。惊觉望去,却是两个身着墨色劲装的汉子,不怀好意地觑将过来。
何香莲若有所察,面色陡变,不由得倒退数步,心头撞鼓也似...正待要走,不料身后又撞出两个男子,截住后巷去路,教人进退不得。
“你们好生狠毒!已害得小姐害得家破人亡,兀自不肯罢休!”何香莲身边的老汉悲愤填膺,先张口痛斥道。
“我们狠毒?嘿嘿...是你这厮们忒不知高低了!徐相公,岂是你能告得的?”
那几个汉子中,一个方才言罢,又一个接口道:
“福建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你这干刁民已去告过了,又能怎地?话早先便道与你这厮们晓得...那花石纲,可是官家钦定的头等大事!我家徐相公,又是奉朱总管的钧旨,休道只是拆了你石家庄园,便是未经官府,结果了你全家性命,也只作等闲!
似你这干小民,在徐相公看来,便如碾杀个虫蚁一般。你便告到天上玉帝老儿,也没个鸟用!只是花石纲新政不久,任由尔等到处攀告,于徐相公名声不利。想要命,便罢手。只再问你最后一遭,告,还是不告!?”
何香莲遭人厉声恐吓,脸儿唬得煞白,她唇上咬出血印,却把心一横,昂首道:“父母尸骨未寒,家门遭此大劫,我岂能甘休...定要再告!讨个公道!”
“贼泼贱!你这是讨死!”
那四人中,一个汉子听了,登时喝骂起来,抢上前便要动手...恰在此时,一个酒坛,便劈面砸将过去,直砸在那汉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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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1:尴尬人在《水浒传》原文中可表示举止反常、令人起疑之人。例如第十回李小二警示林冲说“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与如今尴尬主要表示难为情的含义有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