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哐啷!”一声,酒坛碎裂,淋淋漓漓,浇得那汉子通身上下湿透。不料那厮脑袋倒硬,挨了这一击,却只踉跄两步,便又挺直了腰杆。
“谁?哪个狗贼,竟敢暗算老子!?”
那汉子睁圆怪眼,口中喝骂。那三个同伙则摆出架势,四下里张望。
“兀那四个鸟汉!却来为难一老一少一女子,是要怎地?”
石秀从暗处闪出身形,正与那堵在巷后的汉子撞个照面。何香莲边上,依偎在老者旁的后生兀自浑身战栗不止,当日他也在快意楼,自然认得石秀,赶忙喊道:“壮士!此几个皆是徐铸门下鹰犬,专来害我家小姐!”
何香莲见石秀到了,面上焦急之色未减,口中却叫道:“感承恩公当日于快意楼仗义出手,但此四人背景非浅,莫要为奴家之故,反倒牵连恩公!”
只见那四个汉子中,又有一人踏步上前,指着石秀喝道:“州院虞候办事,你这小厮也敢来拦挡?莫不是讨死?”
州院虞候?他家小姐?徐铸门下鹰犬?端的怎地回事?
石秀听罢,一时不知个究竟。可他思维敏捷,霎时间便省得:
那自称唤作何香莲的卖唱女子,想必曾是大户人家千金。她家遮莫曾遭那唤作徐铸的滥官迫害,流落至此,但这女子仍欲上告,是以那徐铸便遣爪牙前来封口。
我往日打抱不平惯了,不料今日出手,却与官场的腌臜勾当扯上干系......
石秀只略一踌躇,随即把心一横,暗忖:虽然常言道民不与官斗...但若要做时,便须做到底,方是好汉勾当;正待做时,却不敢向前,枉自惹人耻笑!这个忙帮便是帮了,若是知难而退,我这拼命三郎的名号,岂不白担了!?
“州院虞候又怎地?既是公事勾当,为何恁般遮遮掩掩,为难老幼妇孺,倒似做贼一般!”
石秀念及此处,胸中便似有火团儿腾的燃起,一腔热血直冲顶门。听他恁地厉声质问,那四个虞候却笑将起来,面带嘲弄之色,其中一人便说道:
“果然是个黄口小儿!这世道人情、官场门路,你这小厮哪里省得?我等为贵人奔走办事,暗地里的勾当不知凡几,只是你这等斗升小民不知罢了!与你这等小厮,不必再费唇舌。
留一个看住那婆娘,咱们三人,先废了这小厮!虽说越界行事,少不得要去那江宁府廨分说一番...但我等既是按应奉局的钧旨行事,那小厮若顽抗得狠了,纵使打杀了...也无妨!”
那厮厉声说罢,与其余两个虞候身形一晃,便如饿虎扑食般直抢向石秀!石秀见状,更不搭话,抡起另一个酒坛,直掷将过去。
为首的虞候早有提防,见酒坛飞来,将钵儿大的拳头直捣过去。又听得哐啷一声响,那坛子登时粉碎,坛中老酒四溅,醇香之气立时弥漫开来...那虞候的身形穿过泼洒下来的酒水,再复一拳轰出,势大力沉,石秀见了,连忙架起双臂招架。
但听“砰!”的一声闷响,拳臂相交,石秀只觉一股巨力撞来,硬生生抗下这一拳,腾腾腾连退数步...他方才惊觉,这几个虞候,只怕身手都甚是了得!
这边一脚踢来,石秀侧身闪避;那边一拳打来,石秀抬手架格...冷不防中间又轰出一拳,直打在石秀胸脯上,顿觉胸中气血翻涌。这一拳来得突兀,直捣得五脏六腑俱是一震,喉头腥甜上涌。石秀踉跄倒退两步,兀自咬牙硬挺。
以我的本事,若要斗他一两个,应能敌得过...偏生三个齐上,便十分吃力!
石秀虽以一敌三,落了下风,心中却兀自盘算不休:这几个鸟虞候为封口而来,按那唤作甚么徐铸的狗官钧旨勾当,不好明着行事,故此便暗地里威逼恐吓...既恁地,我偏要戳破你这厮们暗中的行径,要打,便到明面上去打!
寻思罢了,石秀眼见一个虞候已扑将过来...他猛可里伸开双手,死死攥住那厮衣襟,也不顾拳脚加身,便扯着这虞候往外拖拽!
石秀本与那几人在暗巷里缠斗,他这一拉扯,将虞候拽出巷子...此间街衢之上,正有百姓来往行走,更有几个贩夫走卒沿街叫卖,忽见巷内撞出两条汉子,正扭打作一团。一个揪住衣襟,一个撕破衫袖,翻翻滚滚,直斗到街心来...但见拳来脚往,端的凶狠!
街市上行人商贩往来如织,惊见自小巷中撞出的那两个汉子恶斗在一处,众人皆惊呼闪避,奔走不迭......
且说那日抵至江宁府,生得貌相威猛、身形高大的大汉,肩上兀自扛着那杆丈八长的器械,仍用布帛包裹住...他似是于街头刚卖过艺,挣得些饭食钱,恰路过此地,见有人厮打,不由得也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虽嘴角渗出血迹,身上隐隐作痛,那石秀却性发起来,浑不顾性命!猛一发力,反倒骑跨在与他厮斗的虞候身上,就势抡起拳头,雨点也似只顾打将下去!
被石秀跨身压住的虞候,只得举臂护住身上要害,只是那般模样煞是狼狈。
另两个虞候也从巷子里奔将出来,眼见周围已有不少百姓围观,不由气急败坏...其中一个,当即泼骂道:
“兀那小厮,端的敢与应奉局作对!却不知任你强充好汉,真要见了那等掌权的,也得低头伏小!在权贵相公跟前,你莫说做人,便是连条野狗也不如!”
那虞候这番言语,传入那卖艺的大汉耳中,教他脑子登时嗡的一下...尤其“连野狗都不如”一语,恰似一柄利刃,直戳那大汉的心窝,且剜了个鲜血淋漓!
虽不晓得来龙去脉,但那大汉已然察觉,那几人厮斗,端的与官面权势的腌臜事必有关联...他心头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窜起三丈高。看那大汉的模样,似是隐忍了许久,已憋了满腔的怨忿却无处发泄......
那虞候一席话,恰似将一支燃着的火把,丢进浸透火油的柴堆里,腾地一下,那火熊熊烧将起来!
“你且噤声!四下里这许多草民觑着,还恁地张扬!按徐相公分付,我等暗中行事,本当悄没声息地让那婆娘闭嘴,不可招摇!”
另一个虞候当即低声呵斥,随即望向骑在他同伙身上厮打的石秀,眼中满是怨毒。
本该暗中教那婆娘闭嘴,怎料反倒闹得恁般大的动静!这桩事体,明面上不便做,不应经州府衙门...若不恁地时,徐相公还须费心去打点关节,那受责罚的,终究是我等!
故而此番来不曾带佩刀,我等须避讳当街杀人...叵耐这贱民坏我等好事,忒是可恨,也就只得杀了!便是合当领罪,只得请徐相公在官面上打点斡旋,说通这江宁府的知府官...好教你这小厮知晓,老爷杀人,是不犯王法的!
那虞候咬牙切齿,心里怨毒地骂,便从怀中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恶狠狠径奔石秀而去。
而石秀双拳,此刻正被骑压在身下的那虞候死死缠住,端的挣扎不开。身后那厮,则绰起尖刀,抢到跟前,便要望后心窝里搠去...石秀却被箍住,急切里脱身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