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价一声响,周遭宾客俱吃了一惊。那少年立起身来,满面怒容,高声喝道:
“你们嫌这赶座儿的唱得不好,不教她唱便是。却为何辱这女子无父无母、无亲无眷,兀自不干不净,竟还敢上手轻薄?”
那几个客商回过神来,定睛看时,见那少年年纪尚轻,心下便起了轻慢之意,其中一人跳将出来,把眼瞪向少年,戟指骂道:“那婆娘与我等之事,与你这小厮又有甚么干系?莫不是吃饱了撑的,来管这等闲账!”
那少年回瞪过去,即便对方人多,也不打怵:“便是无干系,又待怎地?我一生执意,路见不平,便去相助!”
本来欲上手调戏何香莲的那醉汉听罢,摇摇晃晃便要朝那少年扑将过去,抬手便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黄口小儿,胎毛未褪,论年齿,我都做得你爹了,倒来教训老子!”
“你这滥醉的贼厮鸟,也敢提我故去的爹娘?偌大年纪,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为老不尊,更是该打!”
听那醉汉言及父母,牵扯爹娘,那少年听了,一双眼睛直要迸出火来!他大喝一声,右脚早飞起,直蹬将去,势如雷霆。这醉汉结结实实吃这一脚,身子直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三四副座头,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几个客商见了,一齐发作起来,口中喝骂不绝,撸起袖子,攥紧拳头,直奔那少年郎打来。
那少年见几人朝自己打来,非但不惧,反抖擞精神,暗道:“来得好!吃喝过了,正要活动筋骨!”
但见少年当下摆开架势,忽地反攻上去,身手端的是迅猛狠辣!只听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声嘭嘭不绝,间杂着几声凄厉惨呼!
那几个客商接二连三,一个个先后也教掀飞出去,直撞得桌椅板凳四下里乱倒...只听那快意楼里,砰砰磅磅,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唬得其余吃酒的客人都起了身,生怕遭拳脚殃及,头也不回地奔出门去。
“放肆!是哪个不知死的,敢在快意楼撒泼!?”
楼下打斗喧嚷,那声响直透上来,终是惊动了二楼雅间内正吃酒的李俊并众兄弟...店小二未及慌张上楼禀报,王定六早抢在前头,径奔下楼,厉声喝问道。
这快意楼,毕竟是李俊哥哥为他王定六安排的营生...这活闪婆一心想经营好这家酒楼,如今却有人胆敢在这里斗殴打砸,他怎能不怒?
王定六怒目而视,只见那少年又一拳打翻一人,闻声回首望去...两双目光对在了一处,身形瘦削的王定六动作迅捷,一个箭步便抢身过去,满头大汗的店小二赶忙来劝,急得口中喊道:
“掌柜的,这个便是那与咱快意楼供活羊的小哥,他唤作三郎,见几个醉汉言语腌臜,又动手调戏咱酒楼赶座儿的,上前质问,便厮拼起来,直恁地打得这般狼藉...小的本想劝住,奈何拦他们不得!”
这当口,李俊也赶到楼梯口,听得店小二言语,心头猛地一震...卖羊的...三郎...拼命三郎石秀!?
江宁府人士,在外地进购羊马来回贩卖,唤作三郎,还有恁般身手...那他不是石秀,却还能是哪个?
其余几个兄弟也闻声抢将出来,见竟有人敢在快意楼生事,个个心头火起,正要上前厮并,却被李俊一把拦下。李俊回身之际,陡然发出一声暴喝,恰如半空打了个霹雳,似震得屋檐也颤:
“且慢动手!因何在此争斗?是非曲直,先讲个明白!”
...那几个醉后撒泼厮打的客商,都被拖拽到后厨,用那未曾倒掉的涮锅水兜头浇了一遍...淋得这厮们浑身浸湿,好歹酒也醒了几分。
问出个大概,这些客商有远路的、有近处的,因是旧相识,特来快意楼吃酒...只因嫌赶座的卖唱女唱得不欢愉,借着酒劲便发作起来。
王定六按李俊哥哥言语,勒令这厮们按折损的五倍赔足钱财,便速速滚蛋,临了还没忘补充一句:
若有下一遭,钱就不必赔了,至于要赔甚么,尔等自行思量。
按李俊与脑中另一个魂儿想来:这等灌了些黄汤,便忘了自家姓甚名谁,以酒为名,便在众人面前撒泼作闹的腌臜鼠辈...古今皆有,不同的是:
这种酒鬼,若是在未来的世界耍酒疯,需要报警,让他们去治安部门接受惩处...可恁般时节,这干鸟人倘若再借酒撒泼,也无须去见官,自有的是手段,管教这厮们这一世休想再因醉生事。
至于那卖唱女何香莲,李俊唤来问时,就见她面带悲色,凄凄哀哀地说:“奴家无状,唱得不好,反搅了客官清兴,平白连累店家,伏乞掌柜恕罪。”
再问时,何香莲说的仍是些自哀自责、恳请宽恕的车轱辘话...李俊心头虽也生出几分焦躁,但隐约意识到,这女子似有难言之隐,苦衷在怀。只是不管怎地盘问,何香莲心头仍有顾忌,端的不肯明言。
既然这女子不肯说,日后寻个由头再问便是...李俊心中暗忖,又宽慰了几句言语,便打发何香莲并那两个伴当自顾去歇息便是。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确认那后生,究竟真是石秀与否,再与他好生结交......
“诸位休怪!我石秀生性惯好打抱不平,一时性发,未顾得了那许多。搅扰了店家,毁坏了许多家什...且算个数目,小可自当赔偿,分文不少。”
少年只一番言语,便确定他果然正是那拼命三郎。李俊觑石秀面相,双睛点漆,眉似卧蚕,双目锐利有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观石秀这一身扮相,看来他家道尚算殷实,尚未沦落到因叔父途中染病亡故,以致本钱尽失、无钱还乡,只得流落异乡,靠卖柴火维持生计的落拓境地。
“该赔的,早教那几个鸟醉汉赔付过了,况乎区区几张桌椅,值当几个钱?何须石秀兄弟赔补?”
李俊自然有心要与石秀把交情处深厚了,哪知话音未落,石秀便断然说道:
“不成!他是他、我是我,各论各的,须分个明白!况乎我自清楚,如论拳脚最重,打坏座头最多的,不是别个,正是小可!既打坏了物件,自当照价赔偿,此乃天经地义的事!”
石秀说着,望向李俊,复又言道:“李大当家的,你不教我赔,莫不是瞧不起小可?”
李俊听罢石秀言语,忽地心头一动,想起一桩事来。
这拼命三郎,不仅专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兼那厮机警过人,心思缜密,动起手来却端的狠辣,且魄力十足...除了这些长处,他实则还有于人情往来上甚是敏感的一面。
毕竟在书中石秀与杨雄结识,外出归来,见肉铺关门、家伙什都收了起来...便立刻想到莫不是杨雄家人嫌他,当即不问原由,便要将账目交割明白,即刻走人,断不肯教人说他贪图半点便宜......
正因石秀心思细腻,于人情上却也易生猜忌...这拼命三郎,虽是对结义兄弟剖肝沥胆的好汉,然则眼下,我与他的确不过是初会罢了...想到此节,李俊心下了然,便道:
“既恁地,下次我快意楼再买羊时,石秀兄弟便饶些价钱...至于到底让得几分,你自斟酌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