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京都的风似乎比昨日更冷了一些。

　　范府西厢院内，范闲刚刚起身，正在整理衣冠。今日是二皇子府宴会的日子，他不能有丝毫失礼。

　　“表哥。“林尘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套衣服，“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范闲看去，是一套月白色的长袍，绣着淡雅的云纹，看着便不凡。

　　“这是……“

　　“这是京都'云锦阁'的手艺。“林尘说，“二皇子府的宴会，京都的权贵都会到场。你穿得太朴素，会被人轻看；穿得太华贵，又会让人觉得你刻意。这套衣服，恰到好处。“

　　范闲接过衣服，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表哥，你想得真周到。“

　　“应该的。“林尘说，“不过，你要记住——二皇子邀请你，不是真的想和你谈诗词。他在向太子宣告，他在拉拢你。“

　　“我明白。“范闲说，“所以我在宴会上，要表现得谨慎。“

　　“对。“林尘点头，“不要轻易表态，不要随便许诺。二皇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他不说，你也不问。记住——你是来赴宴的，不是来站队的。“

　　范闲点了点头，开始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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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皇子府位于京都城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

　　府门朱漆金钉，气势恢宏。门楣上挂着“二皇子府“的牌匾，笔力遒劲，据说是庆帝亲笔。

　　范闲和林尘到达时，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都是京都权贵的座驾。

　　“范公子。“一个太监迎了上来，“殿下正在等您呢。“

　　“有劳。“范闲拱手。

　　太监带着两人穿过前院，来到后花园。

　　花园里已经布置好了宴席，数十张桌案散落其间，坐满了人。看装束，有朝廷官员，有世家子弟，也有文人墨客。

　　二皇子坐在主位上，依然是一袭白衣，长发披肩，神情慵懒。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盛着红色的酒液。

　　“范公子来了。“二皇子笑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花园里的谈话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范闲。

　　范闲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去，拱手道：“范闲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二皇子摆了摆手，“来，坐我身边。“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范闲心头一紧——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自己的重视。

　　他走过去，坐下。

　　林尘则被安排在稍远的位置，和几个文人坐在一起。

　　“范公子。“二皇子端起酒杯，“昨日你的《水调歌头》，让我回味了一整夜。今日再见到你，我想请你再作一首，如何？“

　　范闲苦笑：“殿下，诗不能强作。昨日那是……“

　　“那是灵感来了。“二皇子笑道，“我明白。不过，今日我设宴，不为诗词，只为交朋友。范公子，你刚回京不久，对京都还不熟悉吧？“

　　“是不太熟悉。“范闲说。

　　“那我给你介绍几个人。“二皇子说，然后指着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这位是成国公的世子，成佳岭的堂兄，成佳宁。“

　　成佳宁站起身，向范闲拱手：“范公子，久仰。“

　　范闲回礼，心中却在思考——成佳岭的堂兄？那和成佳岭是什么关系？

　　“这位是礼部侍郎郭保坤的父亲，郭攸之。“二皇子又指着另一个人。

　　郭攸之也站起身行礼。

　　范闲一一回礼，心中渐渐明白了——二皇子这是在向他展示人脉。

　　这些人，都是京都的权贵，也都是二皇子的人。

　　“范公子。“二皇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太子最近在找你？“

　　范闲暗自警惕——二皇子在试探？

　　“是有这事。“范闲坦诚道，“太子殿下多次邀请范闲过府，但范闲身体不适，一直没有成行。“

　　“太子殿下的邀请，你怎么能拒绝呢？“二皇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身体确实不适。“范闲说，“太子殿下若是不信，可以问太医院的李太医。他前几日还给我诊过脉。“

　　二皇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身体不适！范公子，你这招高啊。“

　　范闲若有所悟——二皇子这是在认可自己的应对？

　　“不过。“二皇子话锋一转，“太子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拒绝了他，他一定会有别的手段。“

　　“范闲知道。“范闲说，“所以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不想卷入党争。“

　　“不想卷入党争……“二皇子重复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范公子，有时候，你想不想卷入，不由你自己决定。“

　　范闲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说得是。不过，范闲还是想试一试。“

　　二皇子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有骨气。“

　　就在这时，花园外传来一阵骚动。

　　“殿下！“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是……说是有要事相见。“

　　整个花园瞬间安静下来。

　　二皇子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哦？太子殿下派人来？让他进来。“

　　太监退出去，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是谢必安。

　　谢必安走进花园，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范闲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让范闲感到一阵寒意。

　　“范公子。“谢必安开口，声音沙哑，“太子殿下请范公子过府一叙。“

　　整个花园的人都看着范闲。

　　这是在公然拉人。

　　范闲心中升起一股怒意——太子这是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谢兄。“范闲站起身，“范闲今日身体确实不适，恐怕无法赴约。“

　　“范公子。“谢必安的语气变得冰冷，“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不是请求。“

　　“我今日已答应了二皇子殿下。“范闲说，“若中途离开，岂不是对二皇子殿下不敬？“

　　谢必安看向二皇子，二皇子淡淡地说：“谢统领，范公子今日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这样，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谢必安脸色一变：“殿下，臣只是……“

　　“我知道你是奉太子之命。“二皇子打断他，“但范公子今日既然来了，就是我的人。太子若想见他，可以明日再请。今日，他哪里也不会去。“

　　谢必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咬牙道：“是。臣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花园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二皇子——这是二皇子在公然和太子对抗。

　　“范公子，坐。“二皇子对范闲说。

　　范闲坐下，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二皇子这是在帮他，但也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太子对二皇子的敌意，会转移到他身上。

　　“表弟。“林尘忽然站起身，“范公子身体确实不适，今日的宴会……“

　　“表弟！“范闲打断了林尘的话，然后看向二皇子，“殿下，范闲今日确实身体不适，恐怕无法久留。“

　　二皇子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范公子，你想走了？“

　　“是。“范闲说，“范闲身体确实不适，想回去休息。“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那我送你出去。“

　　范闲站起身，向二皇子拱手：“多谢殿下。“

　　“等等。“二皇子忽然说，“范公子，临走前，我送你一句话。“

　　“殿下请说。“

　　“在京都，不想站队是不可能的。“二皇子说，“你迟早要做出选择。但我希望，当你选择的时候，能够记住今日我对你的好意。“

　　范闲心中一震，然后说：“范闲记住了。“

　　说完，他和林尘转身离开。

　　身后，花园里的目光依然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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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二皇子府，范闲才松了口气。

　　“表哥，你刚才……“林尘欲言又止。

　　“我知道。“范闲说，“二皇子是在帮我，也是在害我。他公然对抗太子，会让太子更加恨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不能成为二皇子的人。“范闲说，“如果我留下，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我投靠了二皇子。到时候，太子会更加疯狂地针对我。“

　　“那你现在走了，太子也不会放过你。“

　　“至少，我没有表态。“范闲说，“这就是我的底线。“

　　林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我知道。“范闲说，“但我会撑下去的。“

　　两人沿着街道走着，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范闲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将军，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是定州大将军，高达。“林尘低声说，“监察院的一处主办，也是二皇子的死忠。“

　　范闲心神一凛——高达？

　　骑兵在两人面前停下，高达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范闲面前。

　　“范公子。“高达说，声音洪亮，“陈院长想见你。“

　　范闲瞳孔微缩——陈院长？监察院陈萍萍？

　　“现在？“范闲问。

　　“就是现在。“高达说，“请范公子跟在下走一趟。“

　　范闲看向林尘，林尘点了点头。

　　“好。“范闲说，“范闲跟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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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察院位于京都城北，是一座灰色的建筑，看起来不起眼，却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高达带着范闲穿过重重关卡，最后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

　　“院长。“高达说，“人带到了。“

　　轮椅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陈萍萍。

　　范闲深吸一口气——这就是监察院的主办，陈萍萍？

　　“范公子。“陈萍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请坐。“

　　范闲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陈萍萍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坐在轮椅上，双腿似乎没什么知觉，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

　　“范公子，老夫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陈萍萍说。

　　“请说。“范闲说。

　　“第一个问题。“陈萍萍说，“你昨晚在哪里？“

　　范闲暗自警惕——陈萍萍在查他昨晚的事？

　　“范闲昨晚在范府。“范闲说，“一直在房中休息。“

　　“真的吗？“陈萍萍问。

　　“真的。“范闲坦然道。

　　陈萍萍盯着范闲看了许久，然后笑了：“好。你很镇定。“

　　“多谢院长夸奖。“范闲说。

　　“第二个问题。“陈萍萍说，“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范闲瞳孔骤然收缩——叶轻眉的死因？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知道，但一直没有答案。

　　“我想知道。“范闲说。

　　“那就去查。“陈萍萍说，“不要等别人告诉你，自己去查。真相，有时候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范闲若有所思。

　　“第三个问题。“陈萍萍说，“二皇子找你做什么？“

　　“请我赴宴。“范闲说，“问我是否想作诗。“

　　“只是作诗？“陈萍萍问。

　　“只是作诗。“范闲说。

　　陈萍萍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范公子，老夫给你一个忠告。“

　　“请说。“

　　“在京都，不想站队是不可能的。“陈萍萍说，“但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站队，站在哪一边。“

　　范闲沉默了片刻，说：“范闲明白。“

　　“你明白什么？“陈萍萍问。

　　“明白选择权在我手中。“范闲说，“我不会让别人替我选择。“

　　陈萍萍笑了：“好。有骨气。和你母亲一样。“

　　范闲心中巨震——和我母亲一样？

　　“院长认识我母亲？“

　　“认识。“陈萍萍说，“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惜什么？“范闲问。

　　“可惜她太聪明了。“陈萍萍说，“聪明到让人害怕。“

　　范闲沉默了。

　　“好了。“陈萍萍说，“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高达，送范公子回去。“

　　“是。“

　　高达走进来，对范闲说：“范公子，请吧。“

　　范闲站起身，向陈萍萍拱手：“范闲告辞。“

　　“去吧。“陈萍萍挥了挥手。

　　范闲跟着高达走出监察院，心中思绪万千。

　　陈萍萍的话，话里有话。

　　“表哥。“林尘在门外等他，“怎么样？“

　　“陈萍萍……“范闲说，“这个人看不透。“

　　“当然看不透。“林尘说，“他是监察院的主办，在这京都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一个小小的范闲，在他眼里，就像一张白纸。“

　　“那他找我来做什么？“

　　“试探。“林尘说，“他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

　　“那他看出来了吗？“

　　“不知道。“林尘摇头，“但陈萍萍最后的话，是在提醒你——选择权在你手中。“

　　范闲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走着，不知不觉回到了范府。

　　府门前，周福迎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大公子，林公子，你们回来了。“周福说。

　　“怎么了？“范闲问。

　　“老爷在正厅等你们。“周福说，“脸色……不太好。“

　　范闲心头一沉——出事了？

　　他和林尘对视一眼，快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范建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看到范闲和林尘进来，范建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封信扔在桌上。

　　范闲拿起信，展开一看。

　　信是太子写的，内容很简单：

　　范公子今日赴二皇子府宴，老夫甚感失望。范公子若不想站队，就不该去二皇子府。老夫再给范公子一次机会——三日后，老夫在东宫设宴，请范公子务必出席。若再拒绝，老夫便会认为，范公子已经选择了二皇子。届时，后果自负。

　　落款是：太子李承乾。

　　范闲放下信，脸色变得难看。

　　“爹。“范闲说，“我……“

　　“你今天去了二皇子府？“范建问。

　　“是。“范闲说，“二皇子邀请，我无法拒绝。“

　　“无法拒绝？“范建冷笑，“你拒绝了太子三次，怎么就能拒绝二皇子？“

　　“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范建说，“这意味着，你已经站队了——在太子眼里，你已经是二皇子的人了。“

　　“我没有。“范闲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范建打断他，“范闲，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京都的水有多深。太子和二皇子斗了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范闲沉默了。

　　“爹，那我该怎么办？“范闲问。

　　“怎么办？“范建冷笑，“现在？现在你只能等——等太子进一步施压，然后做出选择。“

　　“选择……“

　　“对。“范建说，“你不能一直不选。迟早，你要站在太子这边，或者二皇子这边。没有第三条路。“

　　范闲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京都，果然是个牢笼。

　　“表弟。“林尘忽然开口，“或许，有第三条路。“

　　范建看向林尘：“什么路？“

　　“一条不属于太子的路，也不属于二皇子的路。“林尘说。

　　“什么意思？“范闲问。

　　“意思就是。“林尘说，“我们既不投靠太子，也不投靠二皇子。我们投靠——陛下。“

　　范闲和范建同时愣住了。

　　“陛下？“范建问。

　　“对。“林尘说，“陛下才是这京都真正的主人。太子和二皇子斗，最终决定权在陛下手中。如果我们能让陛下看到我们的价值，陛下就会保护我们。“

　　“但陛下……“范闲说，“我也没见过他啊。“

　　“你会见到的。“林尘说，“而且很快。“

　　范建沉默了许久，然后说：“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林尘说，“但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范闲看着林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或许，这真的是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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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范府渐渐安静下来。

　　范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二皇子的拉拢，谢必安的威胁，陈萍萍的试探，太子的最后通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范闲警觉地坐起，看向窗外。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五竹叔来了吗？

　　范闲悄悄起身，推开房门，走出房间。

　　院子里，五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融入夜色。

　　“五竹叔。“范闲轻声说。

　　“跟我来。“五竹说。

　　范闲跟着五竹来到后院的角落。

　　“今天怎么样？“五竹问。

　　“不太顺利。“范闲说，“太子下了最后通牒，三日后若不去太子府，后果自负。“

　　“那你会去吗？“

　　“我不知道。“范闲说，“我去，就等于站队；我不去，太子就会施压。我……“

　　“不要急。“五竹说，“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选择。“

　　“等待？“

　　“对。“五竹说，“等局势变化，等机会出现。现在的京都，风云变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转机。“

　　范闲若有所思。

　　“对了。“五竹说，“今晚继续练武。“

　　“好。“范闲点头。

　　五竹开始指点范闲练武，一边教一边说：“记住，武功的最终目的不是杀敌，而是——保护。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就是你练武的意义。“

　　范闲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月光洒在后院，两个身影一招一式，安静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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