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范府西厢院内，范闲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桌上放着一封未拆封的信——太子的邀请函。

　　“范兄。“林尘从房中走出，手里拿着两杯热茶，“在想太子的事？“

　　范闲接过茶盏，苦笑道：“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三日期限，明日就到了。“

　　“那范兄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范闲摇头，“去，就是站队；不去，就是对抗。两条路，都不是我想走的。“

　　林尘在他对面坐下，轻啜了一口茶：“范兄，昨日我说的第三条路，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投靠陛下……“范闲若有所思，“但问题是，我连陛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投靠？“

　　“机会总会有的。“林尘说，“有时候，机会不是等来的，而是创造的。“

　　范闲看着林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林兄的意思是？“

　　“范兄有没有想过，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在被动应对？“林尘放下茶盏，“太子拉拢，你拒绝；二皇子招揽，你推脱；长公主试探，你周旋。你一直在防守，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

　　范闲沉默了片刻，承认道：“确实。我一直在想如何不站队，却忘了——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对。“林尘点头，“而且这种态度，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可争取的对象。所以他们才会不断地施压、试探、拉拢。“

　　“那你的建议是？“

　　“主动出击。“林尘说，“与其等着他们来找你，不如你去找一个能让他们都闭嘴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林尘说，“比如——祈求上苍庇佑，为苍生祈福。“

　　范闲愣了一下：“祈福？“

　　“对。“林尘说，“庆庙是皇室家庙，也是京都最神圣的地方。如果你以'为天下苍生祈福'的名义去庆庙，太子和二皇子都找不到理由反对。毕竟，谁敢反对祈福？“

　　范闲若有所悟：“这确实是个理由……但庆庙和我想做的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尘说，“首先，去庆庙祈福，可以暂时避开太子的逼宫——他总不能阻止你为苍生祈福吧？其次，庆庙是陛下的地方，你去那里，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你忠于的是陛下，而不是太子或二皇子。“

　　范闲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而且。“林尘意味深长地说，“庆庙里，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

　　范闲心念一动——林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庆庙里有谁？

　　“林兄似乎对庆庙很了解？“范闲试探着问。

　　“略知一二。“林尘笑了笑，“范兄若是不信，明日去了便知。“

　　范闲盯着林尘看了片刻，最终点头：“好，那明日就去庆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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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京都的天空格外晴朗。

　　范府门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滕梓荆守在车旁，看到范闲和林尘出来，立即拱手行礼：“大公子，林公子。“

　　“滕兄，早。“范闲回礼。

　　滕梓荆这几日一直暗中保护范闲，他的情报网也在持续运作。昨日他带来消息——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密切关注范府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人在范府外设了暗哨。

　　“大公子，今日去庆庙，需不需要我多带几个人？“滕梓荆问。

　　“不用。“范闲摇头，“只是祈福，带太多人反而显得刻意。“

　　“那属下就陪大公子和林公子去。“

　　“好。“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范府。

　　庆庙位于京都城南，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红墙黄瓦，飞檐翘角，远远望去，气势恢宏。这里是庆国皇室的家庙，供奉着历代先皇的牌位，也是京都百姓祈福的圣地。

　　马车穿过半个京都，终于来到庆庙门前。

　　门口的香客络绎不绝，有达官显贵，也有平民百姓。范闲走下马车，抬头望着这座宏伟的庙宇，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敬畏。

　　“大公子，林公子。“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迎了上来，“小僧早已在此等候。“

　　“大师认识我们？“范闲有些意外。

　　“小僧是庆庙的知客僧，昨夜收到消息，知道今日会有贵客前来。“老僧双手合十，“请随小僧来。“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跟着老僧走进庆庙。

　　庆庙内香烟缭绕，诵经声阵阵。穿过前殿，来到后院，这里的香火更盛，香客们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二位请随小僧来这边。“老僧带着两人来到一处偏殿，“这里是静思殿，平时不对外开放，今日特为二位开放。“

　　范闲走进偏殿，殿内很安静，只有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静静地坐在那里。佛像前摆着香案，上面燃着三炷清香，香烟袅袅上升。

　　“二位可以在这里祈福。“老僧说，“小僧在殿外守候，有需要随时叫小僧。“

　　“多谢大师。“范闲拱手。

　　老僧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范闲和林尘两人。

　　范闲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香烟缭绕中，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该祈求什么？

　　为这个世界的苍生祈福？太假了。

　　为自己祈福？太自私了。

　　为婉儿祈福……

　　范闲的心跳快了几拍。自从上次在庆庙遇到那位珠帘女子，他就再也没有忘记过她。那清脆的声音，那句“命运“，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范兄。“林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祈福，是想求得内心的安宁。“

　　范闲睁开眼睛，看着缭绕的香烟，缓缓说道：“林兄，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吗？“

　　“有。“林尘说，“但命运不是注定的，而是可以被改变的。“

　　范闲若有所思：“所以人要和命运抗争？“

　　“不。“林尘摇头，“人要做的，是认清命运，然后做出选择。抗争也好，顺从也罢，都是选择。重要的是——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范闲沉默了片刻，将香插在香炉里：“那我选择……不后悔。“

　　林尘笑了：“范兄这句话，才是最好的祈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二位。“老僧的声音传来，“后殿有一位贵客想见范公子一面。“

　　范闲心中一震——贵客？谁想见他？

　　“请。“范闲说。

　　老僧退到一旁，片刻之后，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淡雅的宫装，神情端庄而温和。她向范闲和林尘微微行礼，声音清亮：“见过范公子，林公子。“

　　“姑娘是？“范闲问。

　　“奴婢是庆庙的主持女官，姓莫，单名一个言字。“女子说，“奉我家公主之命，前来邀请范公子一叙。“

　　范闲瞳孔微缩——公主？哪位公主？

　　“莫女官。“林尘忽然开口，“不知是哪位公主？“

　　莫言看了一眼林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林公子的眼神很清明，不像一般人的惶恐。

　　“是长公主，李云睿殿下。“莫言说。

　　范闲心头一紧——长公主？那个在京都权势极大的女人？

　　“莫女官。“范闲说，“不知长公主殿下找范某，所为何事？“

　　“这个。“莫言笑了笑，“奴婢不便多说。殿下只说，想和范公子聊聊诗词。“

　　“诗词？“范闲一愣。

　　“是的。“莫言说，“殿下听说范公子在醉仙楼作的《水调歌头》，十分欣赏。所以想请范公子过府一叙，论论诗词。“

　　范闲若有所思——长公主想见他论诗词？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莫女官。“范闲说，“请代范某转告长公主殿下，范某今日是来祈福的，不便谈论诗词。若论诗词，改日范某定当登门拜访。“

　　莫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范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殿下还说了一句话。“

　　“请说。“

　　“殿下说，范公子若是不去，那把落月琴，恐怕就很难送还到真正的主人手中了。“

　　范闲瞳孔骤然收缩——落月琴？那是他在靖王诗会上夺得的奖品，后来得知那琴原属林婉儿，他一直想送还回去。

　　长公主怎么知道这件事？

　　“莫女官。“范闲的声音沉了下来，“长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的意思很简单。“莫言说，“想送琴，就来广信宫。不想送，那这琴，就留在范公子手中做个纪念吧。不过——殿下还说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完，莫言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范闲一眼：“对了，殿下还说了一句话——有些距离，不是范公子可以随便跨越的。“

　　莫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一片寂静。

　　范闲站在香案前，脸色凝重。长公主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试探他？

　　“范兄。“林尘开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范闲摇头，“但我知道，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弄清楚。“

　　“那你去吗？“

　　“去。“范闲说，“不过不是现在。我先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范兄想做什么？“

　　范闲看向殿外，目光坚定：“我要先祈福，然后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林尘若有所思：“范兄是说……“

　　“对。“范闲点头，“庆庙后殿。上次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女子，她问我关于命运的问题。我想再见她一面。“

　　林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范闲果然放不下林婉儿。

　　“那范兄打算怎么进去？“林尘问，“上次是偶然，这次呢？“

　　范沉默了片刻，说：“所以我要去找那个老僧问清楚。上次他说后殿有一张'珠帘'，里面有人在祈求上苍。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范兄。“林尘说，“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清楚。顺其自然，说不定反而更好。“

　　“但我不想错过。“范闲说，“林兄，你有没有那种感觉——遇到一个人，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像认识了很久？“

　　林尘沉默了片刻，轻笑道：“有。“

　　“那你就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范闲说，“我必须再见她一面，问清楚她到底是谁。“

　　“好。“林尘点头，“那范兄去问吧，我在殿外等你。“

　　范闲向林尘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偏殿。

　　老僧正站在殿外，看到范闲出来，双手合十：“范公子，祈福完毕了？“

　　“大师。“范闲说，“范某有一事相求。“

　　“请说。“

　　“上次范某来庆庙，偶然见到后殿有一张珠帘，里面似乎有人。不知那个人是谁？“

　　老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范公子说的是后殿的那位女施主吧？“

　　“女施主？“范闲心中一震——果然是女子。

　　“是的。“老僧说，“那位女施主是庆庙的常客，经常来后殿祈福。不过她身体不好，每次来都待不久。“

　　“她现在……在吗？“

　　“在。“老僧说，“女施主今日刚来不久，正在后殿祈福。“

　　范闲心跳加速：“范某可以见她一面吗？“

　　老僧看着范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范公子，路在那边，门在眼前。进不进，全看你自己。“

　　“多谢大师。“

　　老僧没有再说话，只是指了指回廊的尽头，然后双手合十，转身离去。

　　范闲沿着回廊走去，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落不大，中间有一座小殿，殿门紧闭。这里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范闲站在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正中央，果然挂着一张珠帘，珠子细密，帘后隐约可见一个身影。

　　那身影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一身白衣，仿佛与殿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范闲心跳如鼓，缓缓走向珠帘。

　　“姑娘。“他轻声说。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一颤，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进来。

　　“你……你是谁？“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范闲心中一震——是她！

　　“我是范闲。“他说，“上次偶然路过，听到姑娘问关于命运的问题，所以……所以想再来见姑娘一面。“

　　珠帘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范公子……原来是你。“

　　“姑娘记得我？“

　　“记得。“婉儿说，“上次你只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我说了什么？“

　　“你说——命运不是注定的，而是可以被改变的。“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范公子，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范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也记得！

　　“姑娘。“范闲说，“范某一直想知道，姑娘到底是谁？为何会在这里祈福？“

　　珠帘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范公子，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太多，会有危险。“婉儿说，“范公子，你刚回京不久，应该听过一句话——京都水深，小心淹死。“

　　范闲苦笑：“姑娘的意思是，我不该知道姑娘的身份？“

　　“不是不该。“婉儿说，“是不需要。范公子，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我相信命运吗？我回答，我相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相信？“

　　范闲愣住了。

　　“因为我别无选择。“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我从出生起，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嫁给谁……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所以我相信命运，因为不相信的话，我会活不下去。“

　　范闲心中一痛——她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姑娘。“范闲说，“范某虽然不能改变很多事，但范某想告诉姑娘——如果你愿意，范某愿意帮你。“

　　珠帘后的身影再次沉默。

　　许久，传来婉儿的声音：“范公子，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处境。帮你……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范闲说，“我只怕……错过不该错过的人。“

　　殿内一片寂静。

　　婉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范公子，你真的……不怕吗？“

　　“怕啊。“范闲苦笑一声，“但有些事，明知有麻烦，还是想去做。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珠帘轻响，帘后的身影缓缓站起。

　　范闲心跳加速——她要拉开珠帘了吗？

　　“范公子。“婉儿说，“今日不巧，我的侍女快要来了。我必须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说的。“婉儿说，“范闲，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说完，珠帘后的身影向后殿的侧门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后。

　　范闲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了她的声音，知道了她的处境，甚至知道了她的一些心事。但他依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样子。

　　不过……

　　“范闲，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范闲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后殿。

　　殿外，林尘正等在那里。看到范闲出来，他走上前去，轻声问：“见到她了？“

　　“见到了。“范闲点头。

　　“她是谁？“

　　“不知道。“范闲说，“她没有告诉我。不过，她会记住我的名字。“

　　林尘笑了：“范兄，有时候，记住名字，比知道身份更重要。“

　　范闲若有所思。

　　“走吧。“林尘说，“该回去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对。“林尘说，“太子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范兄需要做出选择——是去东宫，还是不去。“

　　范闲点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两人走出庆庙，登上马车。

　　马车内，滕梓荆问：“大公子，接下来去哪里？回范府，还是……“

　　范闲沉默了片刻，说：“不回范府。去醉仙楼。“

　　“醉仙楼？“

　　“对。“范闲说，“我要在那里，做出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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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仙楼位于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上，是京都最大的酒楼。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范闲、林尘和滕梓荆走进醉仙楼，店小二立即迎了上来：“三位客官，楼上请！“

　　三人来到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范兄。“林尘问，“为什么来醉仙楼？“

　　范闲没有回答，而是望向窗外的街道。

　　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那辆车装饰华贵，车身绘着龙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座驾。

　　“那是……“滕梓荆脸色一变，“太子的马车！“

　　范闲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对，太子的马车。“

　　“范兄，你早就知道太子会来这里？“林尘问。

　　“我猜的。“范闲说，“这三日，太子一直在监视我。他知道我去了庆庙，也一定会派人盯着我的下一步动向。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主动来找他。“

　　“所以范兄打算在这里……？“

　　“在这里，给他一个答复。“范闲说，“一个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的答复。“

　　“什么答复？“

　　范闲转过头，看着林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个让所有人都会惊讶的答复。“

　　就在这时，太子的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车帘掀开，一只手先伸了出来——修长，白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紧接着，一个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但整个街道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这就是储君的气场——不需要张扬，就已经让所有人臣服。

　　范闲在二楼看得清楚，心中暗自警惕——这就是太子，李承乾。

　　太子抬头，目光扫过二楼，很快就锁定了范闲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太子笑了，大步走进醉仙楼。

　　范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上去。

　　新的交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