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像第一次看见太阳似的。
“走吧。”她挽着他的胳膊,“回家。”
苏城点点头,跟着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你家还是我家?”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咱们家。”
苏城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弯,像在笑。
家里,苏晚已经做好了饭。
小光坐在餐桌边,眼巴巴等着。看见门开了,他一下子跳起来。
“苏城哥哥!”
苏城被他叫得一愣。
小光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快来快来!今天有红烧肉!苏晚姐姐炖了一上午!”
苏城被他拉着,被动地走进屋,在餐桌边坐下。
他看着桌上那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这么多?”他问。
小光认真点头:
“欢迎你回家啊!”
苏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谢。”
那天中午,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第一顿团圆饭。
苏城吃得很慢。他每样菜都尝一点,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嚼。
她在旁边看着他。
“想起来什么吗?”
苏城睁开眼,摇摇头。
“没有。但好吃。”
她笑了。
“那就多吃点。”
陈默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看着苏城慢慢适应这个新环境,看着她眼里越来越亮的光,看着苏晚忙前忙后给小光夹菜,看着小光吃得满嘴是油。
他想:这就是家了。
虽然有点挤,有点乱,有点莫名其妙。
但这是家。
下午,小光拉着苏城去楼下玩。
小区里有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那里踢球。小光跑过去,跟人家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冲苏城招手:
“苏城哥哥!来踢球!”
苏城站在旁边,看着那群孩子跑来跑去。
他走上去,接过小光递来的球,试着踢了一脚。
球歪了,滚到花坛边上。
小光笑得前仰后合:
“苏城哥哥你好笨!”
苏城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他又踢了一脚。
这次进了。
小光眼睛亮了:
“再来!”
一个下午,苏城就陪着那群孩子踢球。
他踢得不太好,但每次进球,小光都比他高兴。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光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苏城哥哥,明天还来吗?”
苏城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满头汗的样子。
“来。”他说。
小光笑了。
那天晚上,苏城睡在小光的房间——小光坚持让给他,自己睡沙发。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他闭上眼睛,想睡觉。
但脑子里总有一些画面飘过——模糊的,抓不住的,像隔着一层雾。
有一个人,站在海边,穿着白裙子。
有一个人,叫他“哥”。
有一个人,笑着,又哭着。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叫他“哥”的人——那个用他身体的妹妹。
她哭的时候,他心里难受。
她笑的时候,他心里也暖。
他不记得她。
但他知道,她很重要。
第二天早上,苏城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放着一杯水。
温的。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门开了,她探进头来:
“醒了?吃饭了。”
苏城看着她。
“水是你放的?”
她点点头。
“怕你晚上渴。”
苏城低下头,看着那杯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以前……也给你放过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点头:
“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苏城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以后还给你放。”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苏城被她抱着,有点僵硬。
但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以前一样。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找一个人。
林远山。
那个老人还住在医院里。自从上次在墓前见过之后,陈默再也没见过他。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远山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见陈默,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默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苏城醒了。”他说。
林远山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还记得吗?”
陈默摇摇头。
“不记得了。”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也好。”他说,“忘了也好。”
陈默看着他。
“你不想见他?”
林远山摇摇头。
“想。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他需要时间。”他说,“我也需要时间。”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远山。
是那块怀表。
林衍的怀表。
林远山接过来,看着那块表,很久很久。
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他走的时候,带着这个?”林远山问。
陈默点点头。
林远山把怀表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谢谢。”他说。
陈默站起来。
“我走了。”
林远山点点头。
走到门口,陈默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不去看看她吗?你女儿。”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说:
“她活着,就够了。”
陈默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
他想起林远山那句话:“她活着,就够了。”
是啊。
活着,就够了。
晚上,陈默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们。
两个苏晚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晚——这个世界的苏晚——开口了:
“他为什么不来看她?”
她——那个世界的她——摇摇头:
“也许……不知道怎么面对吧。”
苏晚看着她。
“你难过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他说的对。我活着,就够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哥哥的。
这具身体,是哥哥的。
但她活着。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海。
她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她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想以后。”
她看着他。
“以后怎么了?”
陈默转头看着她:
“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
“不知道。活着就行。”
陈默笑了。
“这么简单?”
她也笑了。
“就这么简单。”她说,“以前没机会想这些。现在有了,反而不知道想什么。”
她看着远处的海,眼睛里有光:
“慢慢想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陈默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海。
月光很亮。
海风很轻。
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
有点冷,有点暖。
有点迷茫,有点期待。
但活着。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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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