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城醒了。

　　陈默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天文馆修那台1937年的天象仪。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很平静：“病人醒了，但情绪不太稳定，你们最好过来一趟。”

　　他放下工具，给苏晚打了个电话，然后直接去了医院。

　　她已经在病房里了。

　　陈默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握着苏城的手。苏城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有点空。

　　不是刚醒过来那种迷糊的空，是另一种——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又辨认不出来的那种空。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苏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是谁？”

　　她的手僵住了。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城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你。你们是谁？”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旁边的护士。

　　护士小声说：“他醒来之后就这样。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握着苏城的手，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他，轻声说：

　　“哥，我是晚晚。你妹妹。”

　　苏城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他摇摇头。

　　“不记得。”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苏城手背上。

　　苏城看着那滴眼泪，愣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苏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什么都不记得，但本能地想安慰人的光。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你哭，我心里难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里有泪，但也有光。

　　“哥，”她说，“你还在。”

　　苏城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但他没问。

　　他只是让她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医生来了。

　　做了各种检查，问了各种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选择性失忆。

　　“他的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医生说，“这种失忆，更可能是心理性的——他经历了什么让他无法承受的事，大脑自动选择了遗忘。”

　　她看着医生：

　　“能恢复吗？”

　　医生想了想：

　　“有可能。但需要时间。需要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慢慢刺激他的记忆。”

　　她点点头。

　　医生走了。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三个人。

　　苏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安静得像个孩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陈默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苏城忽然开口：

　　“你们是我什么人？”

　　她看着他，轻声说：

　　“我是你妹妹。他是……我爱的人。”

　　苏城看着她，又看看陈默。

　　然后他点点头。

　　“哦。”

　　他顿了顿，又问：

　　“我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你叫苏城。”

　　他念了一遍：“苏城。”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挺好听的。”

　　她也笑了。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码头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告诉我爸——我找到她了”的苏城。

　　那个苏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他还是去了。

　　现在他回来了。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回来了。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陈默去接小光放学。

　　小光看见他，跑过来。

　　“叔叔！苏城哥哥醒了吗？”

　　陈默点点头。

　　“醒了。”

　　小光眼睛亮了：

　　“那他还记得我们吗？”

　　陈默沉默了一秒。

　　“不记得了。”

　　小光愣住了。

　　“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小光低下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那他还能回家吗？”

　　陈默想了想。

　　“能。”他说，“只是需要时间。”

　　小光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陪他。”

　　陈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去了医院。

　　苏晚炖了汤，装在保温盒里，热腾腾的。小光抱着一袋橘子，说是他挑的，保证甜。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苏城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着他们走进来。

　　苏晚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汤的香味飘出来。

　　苏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汤。

　　“这是……”

　　“莲藕排骨汤。”苏晚说，“喝吧。”

　　苏城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这个味道……我好像记得。”

　　苏晚愣住了。

　　她看向陈默。

　　陈默也愣住了。

　　苏城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慢慢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不是苏晚，是她，那个用他身体活着的妹妹。

　　“你小时候，也给我做过这个。”他说。

　　她的眼眶红了。

　　“哥，你想起来了？”

　　苏城摇摇头。

　　“没想起来。就是……感觉。”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感觉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着。

　　小光在旁边，把橘子递过去：

　　“苏城哥哥，吃橘子！可甜了！”

　　苏城接过橘子，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点点头：

　　“甜。”

　　小光笑了。

　　那天晚上，病房里很热闹。

　　苏晚给她哥喂汤，小光给他剥橘子，陈默坐在旁边看着。

　　苏城被他们围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客气，是真的开心。

　　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记得感觉。

　　记得汤的味道。记得橘子的甜。记得那个叫他“哥”的人，让他心里发暖。

　　也许，这就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

　　不在脑子里。

　　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小光问：

　　“叔叔，苏城哥哥会好起来吗？”

　　陈默想了想。

　　“会的。”他说。

　　小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问：

　　“那他好起来之后，还会记得这几天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苏城今晚的笑。想起他说“感觉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想起他看着碗里的汤，说“这个味道我好像记得”。

　　“会吧。”他说。

　　小光笑了。

　　“那就好。”

　　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四个人，两个世界，终于聚在一起。

　　虽然有点乱，有点挤，有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今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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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