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没有走远。
陈默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天文馆对面的街角，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文馆的大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陈默。
陈默走过去。
“你一晚没睡？”
苏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默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文馆。
“你在看什么？”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看她生活的地方。”
陈默愣了一下。
苏城继续说：“她跟我描述过。天文馆，海边，那条滨海大道，还有你工作的那间屋子。她说那里有一台老望远镜，一百多年了，你修了八个月才修好。”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陈默说不出话。
苏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天文馆。
“她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眼睛里就有光。小时候喜欢一只流浪猫，每天偷偷喂它，眼睛里全是光。后来猫死了，她哭了一整天，第二天眼睛里的光就没了。”
他顿了顿：
“直到遇见你。”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
“她……跟你提过我很多次？”
苏城点点头。
“很多次。”他说，“她说你修望远镜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像全世界只剩你和那台机器。她说你看海的时候会发呆，一发呆就是半小时。她说你喝汤的时候会眯眼睛，因为烫。”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过望远镜，握过苏晚的手，按过那个世界的她的胸口。
“对不起。”他说。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不用道歉。”
陈默抬起头。
苏城看着他，眼睛里的冷，似乎淡了一点。
“她选了你。不是一天两天选的，是想了很久选的。”他说，“她跟我说，哥，我要去找他。我说，你会死的。她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都知道。还是去了。”
陈默的眼眶酸了。
苏城看着他，忽然问：
“她走的时候，疼吗？”
陈默愣住了。
他想起那道光，想起她站在白光里，想起她最后那个笑。
“不疼。”他说，“她笑着走的。”
苏城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往街对面走。
陈默叫住他：
“你去哪儿？”
苏城停下来，没回头。
“找个地方住。”他说，“我要在这里待一阵。”
陈默愣住了。
“为什么？”
苏城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她替活着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他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背影，和这个世界的苏晚有点像——都是那种瘦瘦的、挺直的、看起来倔强的样子。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她。
她也这么倔吗？
应该是吧。
不然怎么会等半年？
下午，陈默把事情告诉了苏晚。
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想干什么？”
陈默摇摇头：“不知道。他说要待一阵，看看我值不值得。”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你怕吗？”
陈默想了想。
“不怕。”他说，“他妹妹因为我没了。他想看，就让他看。”
苏晚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她说。
陈默看着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吃饭的时候，门铃响了。
小光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城。
他低头看着小光，小光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谁？”小光问。
苏城说：“苏晚的哥哥。”
小光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晚，又看看苏城。
“可是……苏晚姐姐没有哥哥啊。”
苏城没解释。他只是看着屋里，看着那个正从餐桌边站起来的女人。
苏晚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苏城。
两张脸，对着。
一张是投影的脸，一张是本体的哥哥的脸。
但他们眼睛里的东西，有点像。
都是那种“我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眼神。
“进来吧。”苏晚说。
苏城点点头，走进去。
陈默站起来，给他让了个座。
苏城在餐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糖醋排骨。
“她做的？”他问陈默。
陈默点点头。
苏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说：“和她做的一个味道。”
苏晚愣住了。
“我？”
苏城点点头。
“她也会做糖醋排骨。小时候我教她的。”他顿了顿，“她说，等以后遇见那个人，就做给他吃。”
他看着陈默：
“她没机会做了。但她做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盘排骨。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小光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
“叔叔，他是谁啊？”
陈默深吸一口气，说：
“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的苏晚姐姐的哥哥。”
小光愣住了。
他看着苏城，眼睛瞪得大大的。
“另一个世界？真的吗？”
苏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投影？”他问。
小光点点头。
苏城看了他几秒，然后说：
“挺精神的。”
小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那天晚上，苏城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和小光一起看电视。小光给他讲解剧情，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陈默和苏晚在厨房里洗碗。
苏晚一边洗一边小声问：
“他打算住多久？”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挺可怜的。”
陈默看着她。
苏晚继续说：“妹妹没了，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过来，就为了看看她爱的是谁。”
她顿了顿：
“换我，我也来。”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苏晚靠在他肩上，继续洗碗。
客厅里，小光的声音传来：
“……然后那个人就死了！特别惨！”
苏城的声音：
“哦。”
小光：“你就这反应？”
苏城：“不然呢？”
小光：“你应该说‘哇好惨’啊！”
苏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哇好惨。”
小光：“……你根本就是敷衍我！”
陈默和苏晚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窗外，月光很亮。
屋里，四个人，第一次聚在一起。
有点奇怪。
但也有点暖。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苏城站在阳台上，看着海。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苏城没转头，只是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
“她小时候也喜欢看海。”他说，“每次不高兴了，就跑去海边，一站就是半天。”
陈默看着他。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她生活的地方？”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全是。”
陈默等着。
苏城转过头，看着他：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苏城看着他，眼神里有光——那种藏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光：
“她留下的那点残片，能不能让我看看？”
陈默愣住了。
“看？”
苏城点点头。
“我知道她在你意识里。”他说，“我想见见她。哪怕只是一眼。”
陈默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她。
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
想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见到你，就够了。”
“替我活着，替我爱她。”
然后他感觉到她。
从胸口那点光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
她出来了。
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台的阳光下，看着苏城。
苏城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
“晚晚。”他叫了一声。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月亮。
“哥。”
苏城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是光。不是人。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
“哥，我很好。”
苏城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你真的好吗？”
她点点头。
“真的。我在他这里，一直在他这里。”
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和陈默胸口那点光一样。
苏城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但也有光。
“那就好。”他说。
她也笑了。
那个笑，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温柔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然后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苏城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气，很久很久。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城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他说。
陈默摇摇头。
“不用。”
苏城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冷，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接受，又像是释然。
“我走了。”他说。
陈默愣住了。
“这么快？”
苏城点点头。
“看见了，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好好活着。替我妹妹活着。”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城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海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点光在跳。
像她在说：谢谢。
陈默笑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苏晚刚起床，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人呢？”
“走了。”陈默说。
苏晚愣了一下。
“走了？”
陈默点点头。
“看见了，就够了。”
苏晚看着他，没再问。
她只是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陈默揽着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