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海边的潮水,一天一天,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陈默的生活也成了这样——早上起床,吃苏晚做的早饭,去天文馆上班。下午回来,陪小光写作业,等苏晚下班。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
简单。重复。安稳。
像普通人一样。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
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胸口那点光在跳。轻轻的,像心跳,又像另一个人的呼吸。他知道她在——那个世界的她,活在他的意识里,活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
有时候他会闭上眼睛,在心里叫她。
她就出来了。
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光里,看着他笑。
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就安心了,可以睡了。
三个月来,都是这样。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天文馆的工作间里修复一台老式天象仪,门被敲响了。
不是老周那种轻轻的敲门,是很重的、带着某种力度的敲门——咚、咚、咚。
陈默放下螺丝刀,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脸色苍白,眼睛很亮——那种亮,陈默见过。在老周眼里,在小光眼里,在林晓眼里。
觉醒者的亮。
但和那些人都不一样。这个人的亮里,有一种冷。像冬天的月亮,像深夜的星星,看着你,却不带任何温度。
“陈默?”那人问。
陈默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叫苏城。苏晚的哥哥。”
陈默愣住了。
苏晚的哥哥?
苏晚从没说过她有哥哥。
那人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别想了。她不认识我。”他说,“因为我是本体的哥哥。”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体的哥哥。
那个世界的苏晚——已经消失的那个——的哥哥。
“你……你怎么过来的?”
苏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兄妹。哥哥十五六岁,妹妹七八岁,站在一棵大树下,对着镜头笑。妹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两只小月亮。
那张脸,陈默认识。
那个世界的苏晚。
小时候的她。
“她叫苏晚。”苏城说,“我的妹妹。四岁没了母亲,十岁没了父亲。我一手把她带大。”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恨,又不像:
“然后她遇见了你。”
陈默的手攥紧了那张照片。
“她……”
“她为了见你,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苏城打断他,“她等了半年,终于等到你来了。然后她就消失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
“你知道她消失之前,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默说不出话。
苏城替他回答了:
“她说,‘替我活着,替我爱他’。”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苏城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冷的温度。
“我不同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默更近了:
“她替你活着。谁替她活?”
陈默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苏城说的对。
那个世界的她,消失了。活在他意识里的,只是一点残片。真正的她,已经不在了。
而他,还在活着。
和她爱的另一个人一起活着。
“你来找我,想干什么?”他问。
苏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想看看,她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默看着他。
“看完了?”
苏城点点头。
“看完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吗,她从小就很傻。”他说,“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我总说她,你这样会吃亏的。她不信。”
他顿了顿:
“结果真的吃亏了。吃了个大的。”
陈默的眼眶酸了。
苏城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但她不后悔。”他说,“她跟我说,哥,我不后悔。”
他转过身,推开门。
“走了。”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那张笑脸,和这个世界的苏晚一模一样。
但那个笑容,再也看不到了。
晚上,陈默把照片拿给苏晚看。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小时候和我一样。”
陈默点点头。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她哥哥呢?”
“走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他恨你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苏晚握住他的手。
“你呢?”她问,“你恨自己吗?”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心。
他想起那个世界的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活着,替我爱她。”
她在替他活。
在替她爱她。
他有什么资格恨自己?
“不恨。”他说。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心慢慢变成了安心。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那就好。”
窗外,月光很亮。
陈默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站在门口、穿着黑风衣的男人。
他说:“我想看看,她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了。
然后走了。
他会去哪儿?
会做什么?
陈默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消失。
他会再来的。
---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