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像海面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深处一直在动。
陈默照常去天文馆上班。那台1892年的折射望远镜修好后,他又开始修下一台——一台1937年的天象仪,比上一台更老,零件更复杂,需要更多耐心。
苏晚照常去画廊。最近她在筹备一个新展览,主题叫“存在”——全是关于投影的思考。她没跟陈默细说,但陈默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小光照常上学。那孩子自从搬来之后,成绩居然真的进步了。上次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五分,高兴得拿着卷子满屋跑。苏晚给他做了顿大餐庆祝,他吃了三碗饭。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陈默有时候会觉得,之前那些事,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但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胸口那点光轻轻一跳,他就知道——不是梦。
她一直在。
那天下午,陈默提前下班,去学校接小光。
这是他第一次去接小光。以前都是小光自己坐公交回来,但今天苏晚说,这孩子最近有点不对劲,让他去看看。
陈默站在校门口,等着放学铃响。
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鸟。他踮着脚找小光,找了半天没看见。
人都快走光了,小光才慢慢走出来。
他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走得很慢。
陈默走过去。
“小光。”
小光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叔叔?你怎么来了?”
陈默看着他。
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打的。
“谁打你了?”
小光低下头,不说话。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
小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
“同学。”
“为什么打你?”
小光又沉默了。
陈默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光说:
“他们说我是假的。”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
小光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就是说,你本来就是捡来的,没爸没妈,肯定是假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叔叔,我是假的吗?”
陈默看着他。
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小光的时候——他缩在沙发角落里,小声说“我害怕”。想起他一个人住在那间空房子里,等陈默来。想起他为了活下去,在那七个人里投了唯一一张反对票。
他是假的吗?
他是最想活的那个。
“你不是假的。”陈默说。
小光看着他。
“真的?”
陈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真的人。”
小光的眼泪掉下来。
但他没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然后自己用手背擦掉。
陈默站起来,牵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小光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了几步,小光忽然说:
“叔叔,我能打回去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能。”
小光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说:“但不能先动手。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
小光认真地点点头。
“记住了。”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真的在长大。
那天晚上,陈默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
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去找他们家长。”
陈默按住她。
“别。”
苏晚看着他。
“为什么?”
陈默说:“让他自己处理。”
苏晚愣了一下。
陈默看着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小光,轻声说:
“他得学会保护自己。”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但我想去骂他们一顿。”
陈默笑了。
“我也想。”
两个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很暖。
第二天,小光放学回来,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但这次,他眼睛里有光。
“叔叔!”他一进门就喊,“我打回去了!”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看他。
脸上的伤比昨天重,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块。
但他笑得特别开心。
“打赢了?”
小光点点头。
“打赢了。那个说我最凶的,被我按在地上打。他哭了!”
陈默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
“疼吗?”
小光龇牙咧嘴地躲了一下:
“疼。但爽。”
陈默笑了。
“好样的。”
苏晚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小光那张脸,吓了一跳。
“哎呀,怎么打成这样!”
她跑过来,捧着小光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
小光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小声说:
“苏晚姐姐,我赢了。”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小光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苏晚姐姐,我喘不过气了。”
苏晚松开他,擦了擦眼睛。
“吃饭!”她说,“今天加菜!”
小光眼睛亮了。
“加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加什么。”
小光想了想:
“糖醋排骨!红烧肉!番茄炒蛋!”
苏晚笑了。
“好,都做。”
那天晚上,小光吃了三碗饭。
脸上带着伤,但笑得很开心。
陈默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缩在沙发上,问“叔叔,我会消失吗”。
现在他问的是“叔叔,明天还能加菜吗”。
这就够了。
晚上睡觉前,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海。
月光照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点光在跳。
他在心里叫她。
她出来了。
穿着白裙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海。
“今天小光打架了。”他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看着。”
陈默转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以前一样——温柔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每天都在看?”
她点点头。
“每天都在看。看你,看她,看小光。”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看你们活着。”
陈默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你想活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就在活啊。”她说,“在你心里,在你每次想起我的时候,在你每次需要我的时候。”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这里,就是我的世界。”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和心跳一个温度。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快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陈默看着她。
“你会一直在吗?”
她点点头。
“一直在。”
陈默笑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月光很亮。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但陈默知道,她还在。
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小光已经起床了。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作业本,正在埋头写。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
数学作业。
他居然在主动写数学作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默说。
小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考好一点。”
“为什么?”
小光认真地说:
“因为苏晚姐姐说,考好了给我买新书包。”
陈默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光没躲。
苏晚从厨房里出来,端着早饭。
看见小光在写作业,她也愣了一下。
“哟,今天这么乖?”
小光埋头写,不理她。
苏晚把早饭放在桌上,冲陈默挤了挤眼睛。
陈默笑了。
三个人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
照在冒着热气的粥上。
照在小光的作业本上。
照在苏晚的脸上。
陈默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看着她偶尔抬头看小光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和以前一样——温柔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但多了一点东西。
是满足。
是“这样就够了”的满足。
陈默也低头喝粥。
粥是甜的,烫的,真实的。
他想: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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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