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
海风很轻。
陈默抱着她，很久很久。
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怕动一下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了推他。
“陈默。”她的声音有点哑，“哥他……”
陈默松开她，看向苏城。
苏城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陈默的心揪紧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苏城的鼻息。
有呼吸。
很轻，很慢，但还在。
“他活着。”陈默说。
她走过来，站在苏城面前，看着他。
那张脸，和她现在用的这张脸，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瘦瘦的、轮廓分明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温的。
和她一样温的。
“哥。”她叫了一声。
苏城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是另一种——像一间刚搬空的屋子，什么都没有，等着人住进来。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你回来。”
苏城的眼睛慢慢聚焦。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他妹妹的脸，用着他的身体，看着他。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活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活了。哥，我活了。”
苏城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软下去。
陈默一把扶住他。
“苏城！苏城！”
没有回应。
他呼吸还在，但意识已经没了。
陈默把他平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眼泪一直流。
“他……”她的声音发抖，“他还能回来吗？”
陈默不知道。
他想起林衍笔记里的话：“若本体清空时间过长，则可能永远无法恢复自我意识。”
他不敢告诉她。
她蹲下来，握住苏城的手。
那只手很凉。
和刚才她刚活过来时一样凉。
她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哥，你等我。我会想办法的。”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活过来的人，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救别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能在那个世界等他半年。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月光下，两个身影。
一个躺着，一个蹲着。
一个刚刚失去意识，一个刚刚获得新生。
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会醒的。”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只小月亮。
但多了一点东西。
是坚定。
“我知道。”她说。
他们叫了救护车。
苏城被送到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
陈默和她坐在走廊里，等着。
走廊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
她坐在陈默旁边，看着抢救室的门。
“他会不会……”她开口，又停住。
陈默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努力。”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情况稳定了。”他说，“但意识还没恢复。需要观察。”
她站起来。
“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
“可以。但别太久。”
她走进去。
陈默跟在后面。
苏城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各种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起一伏。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
“哥，我等你。”
苏城的睫毛动了动。
但没有睁开。
她直起身，看着陈默。
“他会醒的。”她说。
陈默点点头。
“会的。”
他们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日光灯还是嗡嗡响着。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白墙。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陈默，我现在是谁？”
陈默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用的是我哥的身体。我活过来了，但用的是他的身体。那我到底是谁？是那个世界的苏晚？还是一个借用别人身体活着的怪物？”
陈默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迷茫和恐惧。
他想起她刚活过来时，摸自己脸的那个动作——那种“我是真的吗”的确认。
她活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活。
“你是苏晚。”他说。
她摇摇头。
“可这是他的身体。他……”
“身体不重要。”陈默打断她，“重要的是这里。”
他伸出手，按在她胸口。
那里有心跳。
一下，一下，和正常人一样。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
陈默点点头。
“我确定。我等了你半年，我每天梦见你，我把你带回来了。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说，“你是你。不管用什么身体，你都是你。”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陈默揽着她，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着。
第二天早上，陈默带她回了家。
苏晚开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默旁边那个人——那张陌生的脸，那个瘦高的身影。
“这是……”她愣住了。
陈默说：“她。”
苏晚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个……那个世界的我？”
她点点头。
“是我。”
苏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两个苏晚，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投影，用着自己的脸。
一个是本体，用着别人的身体。
但她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只小月亮的眼睛。
苏晚忽然笑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正好炖了汤。”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好。”
她走进去。
陈默跟在后面。
客厅里，小光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叔叔，这是谁？”
陈默说：“那个世界的苏晚姐姐。”
小光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个……那个光？她活了？”
她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小光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问：
“你吃饭了吗？”
她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
小光认真地说：“苏晚姐姐炖了汤，可好喝了。你尝尝？”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那天中午，四个人一起吃的饭。
苏晚炖的是莲藕排骨汤，炒了三个菜，还特意多盛了一碗饭。
她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那碗汤，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烫的。香的。真实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苏晚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她说，“以后天天都能喝。”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谢谢。”她说。
苏晚笑了笑。
“不谢。”
小光在旁边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她，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陈默看着她，看着苏晚，看着小光。
四个人，一张桌子。
他想：这样就对了。
吃完饭，她帮苏晚一起洗碗。
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很默契。
陈默坐在沙发上，小光靠在他旁边。
“叔叔。”小光小声说。
“嗯？”
“那个姐姐，以后也住这里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应该吧。”
小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她睡哪儿？”
陈默又愣住了。
这是个好问题。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他和苏晚一间，小光一间。
她睡哪儿？
他还没想好答案，小光就开口了：
“让她睡我屋吧。我睡沙发。”
陈默看着他。
小光认真地说：“她是客人。客人应该睡床。”
陈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长大了。”他说。
小光没躲，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睡在了小光的房间。
小光抱着被子睡在沙发上，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得很香。
陈默站在沙发边，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回卧室。
苏晚靠在床头，看着他。
“睡了？”
陈默点点头。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他怎么办？”
陈默知道她问的是苏城。
“在医院。”他说，“还没醒。”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能醒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她在等他。也许能等到。”
苏晚点点头。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陈默躺在她旁边，也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忽然听见苏晚的声音：
“陈默。”
“嗯？”
“她以后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和我们一起。”
苏晚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陈默握紧她的手。
窗外，月光很亮。
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香味。
他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有两个身影——苏晚和她，一起在忙。
一个切菜，一个炒菜。
一个递盐，一个接过去。
配合得比昨天还默契。
小光已经醒了，坐在餐桌边，等着吃饭。
看见陈默出来，他招招手：
“叔叔快来！今天有好吃的！”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厨房里，两个苏晚同时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一模一样的笑。
陈默也笑了。
他想：这就是他一直等的生活。
虽然有点挤。
虽然有点乱。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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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