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王府的护卫统领，姓周，单名一个烈字，跟着赵擎出生入死二十年，从一个小卒拼到了统领之位。赵珩管他叫周叔，小时候还骑过他脖子，那时候周烈还没当上统领，只是个普通的亲卫，经常抱着小赵珩在院子里转悠。

　　此刻这位铁打的汉子浑身是血，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滴成一串，从王府大门一直滴到暖阁门口。他跑过来的时候脚步都在打晃，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神还撑着，死死盯着赵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一口气。

　　他冲到赵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吐出一口血沫，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周叔！”赵珩一把扶住他，感觉手底下的人在发抖，全身都在抖，像风中的落叶，“怎么回事？”

　　周烈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掐得生疼。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世子爷，北境……北境出事了！蛮子联合了北边七个部落，趁着开春突袭边关。王爷率兵迎战，中了埋伏，三万兄弟被困在鹰愁峡……王爷他……王爷他身中三箭，生死不明……”

　　赵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消息谁送回来的？”

　　“王爷的亲卫拼死杀出重围，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一共七个人，活着到京城的只有三个。人现在在前厅，也快不行了……”

　　赵珩站起来就往前走，步子很快，很稳。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愣在原地的下人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愣着干什么？叫大夫！抬担架！把人抬进去！都给我动起来！”

　　那几个下人被他吼得一激灵，撒腿就跑，有的跑去叫大夫，有的跑去拿担架，有的跑去烧热水，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赵珩大步往前厅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后背全是汗，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前厅里灯火通明，挤满了人。赵珩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三个血人。

　　有两个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瞪着房梁，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到死都没松开。

　　还有一个还有一口气，胸口一道伤口，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呼吸微弱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旁边跪着几个跟着回来的残兵，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有的用拳头捶地，有的抓着头发，有的抱着同伴的尸体不肯撒手。

　　那个还有一口气的亲卫看见赵珩，眼睛亮了一下，像回光返照。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沫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珩蹲下，凑近他。

　　“世子爷……王爷他……他让我告诉您……”亲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他说……他说让您别怕……有他在……谁都动不了咱们家……”

　　赵珩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还有……还有一句话……”亲卫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慢慢放大，像退潮的海水。但他还在说，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尽最后的一口气，“他说……他说他对不住您……这辈子……没让您过几天安生日子……下辈子……还给您当爹……”

　　说完，亲卫的手垂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还睁着，看着赵珩的方向。

　　赵珩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一片哭声，震得耳朵疼。

　　过了很久，很久。

　　赵珩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是没有任何感情：“把周叔抬进去治伤。这几个兄弟，好好安顿，厚葬。通知府里所有人，从现在起，王府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许出府。”

　　“世子爷？”有人愣住了，是府里的一个管事，姓王，平时管着内院杂务，在王府干了二十多年，算是老人了。

　　赵珩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子，像冬天的北风，像能冻死人的寒冰：“没听见？”

　　王管事打了个寒颤，那眼神让他想起王爷——不，比王爷还冷。王爷的眼神是怒，是威，是沙场上的杀气。但这个眼神，什么都没有，就是冷，冷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连声应了，跌跌撞撞跑出去传令，差点被门槛绊倒。

　　赵珩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那轮圆月。

　　月亮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前世最后一次出警那天晚上。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天机盘缓缓转动，罗盘上的纹路泛着幽幽的金光，像活过来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旁边那枚暗淡了十年的天道碎片，此刻正在剧烈颤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倒计时。

　　他能感觉到。

　　三。

　　那枚碎片裂开一道缝，金光从里面渗出来，像鸡蛋壳裂开。

　　二。

　　裂缝越来越多，碎片表面布满裂纹，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

　　一。

　　碎片突然炸开，化为无数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识海中飘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些光点里，隐约能看见一道虚影——那是一个老者的轮廓，白发白须，慈眉善目，但此刻正在无声地嘶吼，挣扎，扭曲，然后一点一点消散，像烟一样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最后，所有光点全部融入天机盘。

　　天机盘猛地一震，罗盘上浮现出无数古老的纹路，金光大盛，刺得赵珩识海一片亮白，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慢慢收敛，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紧接着，一股纯粹的本源能量从天机盘中喷涌而出，涌入赵珩的神魂。

　　那一瞬间，赵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熔炉。

　　热。

　　太热了。

　　但那种热不是痛苦，而是……蜕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暴涨，像洪水冲垮堤坝。体质在强化，像钢铁被反复淬炼。五感在变得敏锐，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亮。他听见百米外有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能分辨出是三个人。他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轨迹，在月光下旋转，像在跳舞。他闻到十里外飘来的花香，是桃花，还带着露水的味道，新鲜得像刚摘下来。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手掌里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就是炼化后的天道碎片。

　　没有残魂，没有陷阱，完全受他掌控的、纯粹的本源力量。

　　十年。

　　他躺了十年，熬了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但他没有兴奋。

　　他睁开眼，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林小满说过的那句话：

　　“迟早有一天，会有更强的找上门来。到时候，您扛不扛，都由不得您了。”

　　赵珩转身，往马场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月光照在他背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