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最后一面
马场的夜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料堆的沙沙声,能听见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响鼻,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赵珩走到马场东边那棵大树下,站定。
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林小满。
或者说,披着林小满皮囊的那个东西。
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已经完全变了样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方正,颧骨突出。这是一张三十多岁成年男人的脸,不是十六岁少年的脸。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是赵珩,嘴角弯了弯。
“世子爷。”他说,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赵珩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月亮。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沉默了很久。
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像是梦呓:“世子爷,您知道吗,那个声音说,月亮上住着神仙。”
赵珩没接话。
“他说他以前也住在月亮上。”林小满的声音飘忽着,像风中的烟,随时会散,“后来被赶下来了,就想到下界找个新家。他说他在月亮上住了三千年,看了三千年的月亮,看腻了,想换个地方住。”
“他骗你的。”赵珩说。
林小满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哭又像笑:“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赵珩。月光下,那张已经完全变了样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悲伤,像是解脱,像是不舍,像是感激,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世子爷,您今天不一样了。”
赵珩没否认。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他看穿。然后他忽然问:“您的那个,到期了?”
赵珩点点头。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羡慕,有释然,还有一丝解脱。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真好。”他说,“您扛过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像是一个练武几十年的武夫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这双手。
“我扛不住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个声音说,再有三天,我就彻底没了。三天后,他会醒过来,他会用我的身体,去做他的事。而林小满这个人,会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会像一滴水蒸发了,会像一阵风吹散了。”
赵珩看着他。
“世子爷,我妹妹……是半月前没的。”林小满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是我动的手。但我那时候,还有一点意识。我看见她倒下去,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害怕,全是陌生,好像在问‘你是谁’。我想停,可我停不下来。那个声音说,她是累赘,杀了她,我就自由了。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我知道那是放屁,可我的手不听使唤,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两颗星星。
“世子爷,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您是世子,我是奴才,我不配求您什么。但今天,我就求您一件事。就这一件。”
赵珩声音很轻:“你说。”
“杀了我。”林小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用尽最后一点清醒,“趁我现在还能说这句话,趁我现在还是我,杀了我。别让我变成那个东西。别让我用这双手,再去害别人。别让我用这张嘴,再去骗别人。求您了。”
赵珩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十六岁少年的眼神一闪一闪的,像风中的烛火,快要熄灭了。
但还在烧。
还在拼命地烧。
“好。”
赵珩伸出手,按在他头顶。
林小满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笑。那个笑,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阳光灿烂,露着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傻气,带着点憨厚,让人看了就想笑。
“谢谢世子爷。”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呢喃,“那壶水……我每天都放……您没喝过……但我想着……万一哪天您渴了呢……总得备着……”
赵珩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本源之力涌出。
林小满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像一摊泥。他脸上的神情很安详,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像一个睡着了的少年,像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妹妹,有马场,有那壶每天早上偷偷放好的水。
一枚金色光点从他眉心飘出,想要遁走,想要逃,想要去找下一个宿主。
赵珩眉心金纹一闪,天机盘的力量涌出,化为金色锁链,哗啦啦响着,像从虚空中探出的巨蟒,将那枚光点牢牢锁住,拖入识海。
光点中,一道虚影正在嘶吼、挣扎——
“不!本座等了九百年!只差三天!只差三天!”
赵珩没有说话。
“你知道本座是谁吗?本座是青冥上仙!在仙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你敢杀我?你找死!”
赵珩还是没有说话。
“放开我!我可以给你一切!财富!功法!权势!你想要什么都给你!放我走!”
天机盘转动,轰隆隆响着,像远古的磨盘,将那枚碎片碾压、粉碎、炼化。
虚影的嘶吼戛然而止,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又一波本源之力涌入赵珩体内。
但他没有感受这些。
他只是抱着林小满,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落去。
天快亮的时候,赵珩站起来,把林小满的身体放平,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盖得很仔细,盖住脸,盖住手,盖住全身。
“小满,”他说,“下辈子,别绑这玩意儿了。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遇到这种事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壶水,我其实每天都喝。”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再没有回头。
晨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