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钦天监
钦天监监正姓李,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透着股阴恻恻的味道,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他穿着深蓝色的官袍,站在那里,身形佝偻,但那双眼睛却让人不舒服。
他被叫上殿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目光在赵珩身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李监正,”皇帝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赵世子让你解释一下,你是怎么测出赵氏命格犯上的。”
李监正拱手,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浑身不舒服:“回陛下,臣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旁有客星侵扰,光芒闪烁,对应赵氏气运。又用六壬神课推演,连推三遍,结果一致,得出赵氏命格冲犯紫微,于国不利,有谋逆之相。”
“星象?”赵珩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笑话,“李监正,昨晚京城阴天,满天都是云,厚得连月亮都看不见,更别说星星了。你上哪儿观的星象?”
李监正一愣,脸色微微变了变,像被人踩了尾巴。
赵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昨晚我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天上黑压压一片,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连颗星星的影子都没有。我特意看了,因为我爹在北境打仗,我想看看北斗星指的方向。结果什么都看不见。你告诉我,你观的是什么星?是云彩后面的星,还是你闭着眼臆想出来的星?”
“这……”李监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殿内的烛光下闪着光,“臣不是昨晚观的,是前几日……前几日夜里天晴,臣观测到了。”
“前几日?”赵珩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前几日我还在府里晒太阳,什么事都没有。我爹还在北境打仗,捷报频传。你前几日就看出我命格犯上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非要等我爹出事了才说?”
李监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嘴唇直哆嗦。
赵珩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三步远,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李监正,你钦天监的职责,是观天象,测吉凶,为朝廷提供参考。不是让你拿着星象当刀子,替人杀人,替人栽赃。你说我命格犯上,那我问你,我犯了什么上?是冲撞了哪位神灵,还是冒犯了哪颗星宿?紫微星代表陛下,你说我冲犯紫微,意思是我想谋反?证据呢?就凭你一句话?”
“你……你胡说!”李监正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杀鸡,“我都是秉公而测,绝无私心!绝无!钦天监立监三百年,从不徇私!”
“秉公而测?”赵珩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抖开,纸张在阳光下哗啦啦响,“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李监正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那是一封信。信上写着,兵部尚书钱大人,答应事成之后,给钦天监拨三千两银子修缮观星台。落款处,有李监正的亲笔签名和印章,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这封信,是从钱尚书府上搜出来的。”赵珩把信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昨晚,我府上出了叛徒,想去钱尚书府上卖主求荣。结果被我的人当场拿住,搜出了这些东西。其中就有这封信——钱尚书给李监正的信。”
李监正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明鉴!这是诬陷!这是赵珩伪造的!臣冤枉啊!臣和钱尚书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弄,“李监正,钱尚书的笔迹,你认不认得?你的笔迹,你自己认不认得?要不要让你钦天监的人上来认认,这是不是你李监正的笔迹?要不要让你手下那些博士、五官正上来看看,这信上的印章,是不是你钦天监的官印?”
李监正说不出话,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跪都跪不稳,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声四起,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冷笑。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赵珩把那封信递给旁边的内侍,内侍躬身接过,小步快跑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攥紧,信纸都被捏皱了,揉成一团。
“李监正,”皇帝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冷得像能把人冻住,“你有什么话说?”
李监正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都磕破了,血流出来,糊了一脸,顺着鼻梁往下淌:“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也是被逼的!钱尚书说,只要臣帮忙测出赵氏命格犯上,就给钦天监拨银子……钦天监穷啊,观星台年久失修,连仪器都买不起,臣也是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睁开:“来人,把李监正带下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钦天监所有人,暂停职务,听候审查。”
禁军上来,架起李监正就往外拖。他一路惨叫,声音在大殿外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赵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像要把他看透:“赵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拱手,声音平静:“臣只有一个请求——彻查北境战事真相。查清楚,到底是谁走漏了军情,到底是谁害了我父和三万将士。给边军一个交代,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给大夏的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朕答应你。此事,朕会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一查到底。”
赵珩跪下,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地,金砖冰凉:“臣,谢陛下。”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刚要迈出门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赵世子留步。”
赵珩回头,看见一个中年文官站出来。国字脸,浓眉,目光沉稳,是御史中丞张怀安。
张怀安对着皇帝拱手,声音洪亮,响彻大殿:“陛下,臣有事要奏。”
皇帝皱了皱眉:“讲。”
“臣要参兵部尚书钱通,勾结蛮族,泄露军情,致使北境三万将士全军覆没,镇北王生死不明!臣有证据!”
满朝哗然,像一锅煮沸的水,再也压不住了。
赵珩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封信,起作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