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沉生活开始变得极其规律。
卯时起床，简单洗漱，吃两块点心，坐上忠叔的车直接往武馆赶。
到的时候天蒙蒙亮，练武场上已有弟子在晨练。
林沉穿过前院，绕进内院。
内院有片小竹林。空地上站定，将衣裳脱了搭在石凳上，活动两下腿脚，摆开架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目视前方。
开始站桩。
天海定的规矩：每日站桩需满四个时辰，上午两个，下午两个。
前七日，只站桩，不想别的。
林沉照做。
可站桩这事儿吧，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那是真要命。
前世写武侠小说的时候，林沉翻阅资料，知道这是练下盘的基本功。
可真轮到自己站，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是什么意思。
第一天，才站到两刻钟，大腿就开始抖了。抖得像筛糠，怎么使劲都止不住。
半个时辰，汗珠子顺着脸淌下来，砸在地上洇出小坑。林沉咬牙撑着，盯着眼前那根竹子数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三百多片的时候，一个时辰总算熬了过去。
收功时，大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林沉扶着竹子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能挪步。
第二天，那膝盖里头跟灌了铅似的，每站一刻钟就想放弃。
脑子里有个声音反复说：行了，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林沉没理会它。
第三天，浑身都在抗议，肩膀酸，腰背酸，脚底板也酸。
林沉咬着后槽牙，一遍遍告诉自己：前世通宵写小说写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那时候赶稿，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屁股不离椅子，眼睛不离屏幕。最后冲榜那晚，他硬是熬到天亮，脑子像浆糊一样，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与那个时候相比，站桩又算得了什么？
这么一想，好像真能多撑一会儿。
第四天，林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有系统，每天站完桩都看面板，能看到成长，知道苦没白吃，尚且煎熬成这样。
其他弟子，没系统没面板的，看不到自己进度，也不知道要站多久，就那么一天天熬着。
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第五天，第六天。
到了第七天，身体开始适应。
酸痛还在，但没那么难熬了。大腿不抖了，膝盖也轻了。站桩的时候，还能静下心，觉察身上哪里紧，哪里松。
林沉甚至还有余力看一眼系统面板。
【姓名：林沉】
【修为：凡人】
【武技：枪术（小有所成）混元桩（初窥门径）】
【心法：无】
混元桩那栏，后头多了四个字——初窥门径。
按天海大师之前说的，七日内能站桩一个时辰无错，便收他入门。
如今这要求，林沉已经做到了。
但天海大师没提这事。
那天上午，天海照例来看他站桩，在竹林边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下午又来一趟，还是一刻钟，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林沉没说什么。
两世为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老前辈看人，看的主要是心性。这时候若主动凑上去，反倒落了下乘。
林沉依旧是该站站，该练练，一句多余话都没有。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武馆弟子渐渐习惯了内院多了个人。
起初有人好奇，偷偷跑来看，想瞧瞧那书呆子能撑几天。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林沉雷打不动，准时来，准时站，准时走。
有弟子忍不住找老郑嘀咕。
“老郑，那位大少爷，有点东西啊。”
说话的弟子名叫赵大牛。
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嗓门也粗，就是头回在练武场上嘀咕“小白脸”那个。
老郑瞪他一眼。
“少废话，练你的功。”
赵大牛缩缩脖子，走了。
林沉不知道这些，只管站桩。
天海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指点一两句，有时只是静静看着。
“肩膀耸着，沉下去。”
“膝盖别太僵，微曲就行。”
林沉记着，一一照做。
林晚秋隔三差五也来。来时带着点心补品，有时几块桂花糕，有时一盅鸡汤。来了也不多话，只坐石凳上看着，等他完事，才递过去。
“慢点吃，别噎着。”
林沉咬一口，满嘴桂花香。
他看向林晚秋，她眼里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欣慰。
……
一晃，半个月。
这日午后，林沉正在站桩，天海大师走进内院。这次他没空手，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拇指粗细，三尺来长。
他在林沉身边站定，看了一会儿。
忽然，竹条点了点林沉的腰。
“塌下去了，收回来。”
林沉连忙调整。
竹条又点了点肩膀。
“耸肩了，沉下去。”
林沉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下来。
天海围着他转，竹条不时点一下，大腿，膝盖，后背，头顶……
每点一处，林沉就调整一处。直到一圈走完，天海终于收起竹条。
“半月能有这般进境，甚是难得。”
林沉心里动了一下。
“不过，这只是开始。”天海在石凳上坐下，“林少爷，你觉得桩功练的是什么？”
林沉想了想。
“所练乃是武者下盘的稳定。”
“稳只是其一。”天海道，“桩功真正练的，是整劲。把全身散乱的力，合成一股。手脚腰胯肩背，各处的力若能合为一体，出拳才是拳，出掌才是掌。否则，只是手脚在挥舞，整体未动，那不叫武道，只是舞道。”
说着，天海站起身。
原地摆开架势，正是混元桩。他对着庭院里那棵老树，远远打出一拳。
一丈开外，拳风够不着树。
但林沉看见了。
那一瞬间，天海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又像拧紧的绳。拳出如龙，整体又稳如磐石，脚下扎根，寸步未移。
林沉看懂了。
这便是整劲。
天海收拳，重新坐下。
“你现在站桩，仅能稳住身形，离整劲还差得远。”他顿了顿，“不过……武道如种树，先扎根，再发芽，最后才是枝繁叶茂。你天赋不错，但仍需牢记——”
“欲速则不达。”
说完，天海起身，进了禅房。
林沉站在原地没动，若有所思。
……
傍晚，林沉坐车回家。
车窗外是望城主街，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挑担的卖货郎、拉车的脚夫、穿长衫的先生、拎菜篮的妇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车行到街角，忽然慢下来。
林沉往外看。
前头围了一小群人，堵了半边路。忠叔按了两下喇叭，人群才慢慢让开道。
车驶近时，林沉看清了。
路边蹲着个男人，三十来岁。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怀里抱着个包袱，破了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旧衣裳。
旁边站着几个混混，有人正把铜板往兜里揣。
男人缩着脖子，拿袖子擦脸，不敢吭声。
行人匆匆走过，没谁多看一眼。
车驶过去，那人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林沉收回目光，往后靠了靠。
这世道……
他忽然想起天海今日所言——武道如种树，先扎根，再发芽，最后才是枝繁叶茂。
如今他还在扎根。
什么时候能发芽，不知道。
但至少，还在生长。
……
回到家时，已是入夜。
林沉刚进院子，就看见林晚秋站在廊下等他。她换了身家常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条手帕。
林沉脚步顿了顿。
林晚秋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蹙，嘴唇抿着。
这还是林沉头回看见她这副神情。
“姐？”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
“阿弟。”
她张了张嘴，像在斟酌怎么说。
林沉心里一沉。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