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东街，醉仙楼。
三楼雅间，窗户半开，能看见楼下街上来往的行人。
沈永年坐在桌边，亲自给对面的沐无心斟酒。
酒杯满上，他放下酒壶，笑道。
“沐副局长，今天辛苦了。来，今日兄弟请客，喝一杯压压惊。”
沐无心没动酒杯，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沈永年。
“沈团长，我记得咱们事先有过约定。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不要特意接触。你今天直接开车到警察厅门口等我，是什么意思？”
闻言，沈永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沐副局长，实不相瞒。我也是没办法了。”
他往后靠了靠。
“大帅那边催得紧，兄弟我实在是顶不住了。”
沐无心眉头皱得更紧。
“大帅？你们北洋军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永年摆摆手。
“沐副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码头那批货，是我拜托你办的。”
沐无心脸色微变。
“你……”
“别急，听我说完。”
沈永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前线急需药品，这事沐副局长应该听说过。江南江北打得厉害，伤兵满营，没有药只能等死。”
他放下酒杯。
“西洋进口的药材，十有八九都攥在林家手里。林振雄那个老狐狸，跟洋人签了独家代理，别人想买都买不到。”
沈永年直勾勾地看着沐无心。
“所以兄弟才想拜托沐副局长帮忙，找个由头把那批货弄走。只要货到我手里，大帅那边兄弟就能交差。”
沐无心冷笑一声。
“交差？我现在连自己的差都快交不了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团长，你是不知道那个林家大少爷有多难缠。”
沐无心放下酒杯，手指敲着桌面。
“沈团长，你是不知道那个林家大少爷有多难缠。我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让柳长青带人扣货，走个程序。就算林家事后闹起来，也有京师那边的命令顶着，周公水能说什么？”
他声音拔高。
“那个林沉，直接带人把我的人全绑了！柳长青的手被他打穿，好几个兄弟都伤了！周公水亲自到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我！”
他越说越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团长，你说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沈永年放下酒杯。
“沐副局长，你就不能直接动手？据我所知，你身为警察厅副局长，能指挥至少两个小队的人吧？人多势众，还带着家伙，还怕林家那几个家奴？”
沐无心瞪了他一眼。
“动手？动什么手？”
他压低声音道。
“你知道那个林晚秋是什么实力吗？整劲巅峰，半步感气！演武大会上，她一个人就把你们保安团那个陈子鹰打得半死！”
他看向沈永年。
“我动手？你是希望我交代在码头吗？”
沈永年不说话了。
他想起演武大会上，林晚秋一剑斩碎陈子鹰苍鹰虚影的那一幕。
那实力，确实不是普通警员能对付的。
沐无心见他沉默，冷哼一声，夹起一筷子菜。
“反正这事我办不了……周公水已经下了死命令，再针对林家，我这个副局长怕是也保不住。”
他嚼着菜，含糊道。
“沈团长，你们保安团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永年看着他，心里火气往上拱。
这人拿了他那么多好处，现在事没办成，反倒先撂挑子？
他手动了动，下意识往腰后摸去。
有把枪别在那儿。
但沈永年最后还是忍住了。
保安团日后想在望城站住脚，少不了这位副局长从中帮衬。
再说这沐无心虽然奸猾，也算是练家子出身。
真动起手来，自己不一定稳赢。
沈永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拿起酒壶，又给沐无心斟满。
“沐副局长，别急着拒绝。有什么条件，咱们可以再商量。”
“就比如说——”
“你想不想当局长？”
沐无心夹菜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沈永年。
“你说什么？”
沈永年放下酒壶，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说，沐副局长，你想不想当望城警察厅的局长？”
沐无心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住情绪。
“沈团长说笑了，周局长干得好好的，哪轮得到我？”
沈永年闻言笑了。
“周公水干得好？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你，让兄弟你下不来台，这叫干得好？”
见沐无心没反驳，沈永年继续道。
“沐副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从京师调过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往上爬吗？”
“周局长在望城待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你在望城，永远只能当个副局长。他想让你背锅，你就得背锅。他想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
沐无心脸色变了变。
沈永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是，如果周公水不在了呢？”
沐无心瞳孔微缩。
“你……什么意思？”
沈永年往他那边凑了凑。
“我让我的人，帮你做掉那个碍事的周局长。保证干净利落，查不到你头上。”
他盯着沐无心的眼睛。
“事成之后，你就是望城警察厅的局长。”
沐无心没回应。
但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上钩了。
沈永年随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不过，兄弟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尽快给我弄来西洋药品。我不管沐局长你用什么办法，查封林家的铺子也好，扣押他们的货物也罢。一个月之内，我要见到足够的药品。”
他看着沐无心。
“沐局长，这笔生意，你愿不愿意做？”
沐无心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脑子里转得飞快。
做掉周公水？
这事他自己是绝对不敢干的。
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必然就是身败名裂。
但如果是由保安团出手……
沐无心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沈团长，这事……不太好吧？周局长毕竟是我的上级，我怎么能……”
沈永年心里冷笑。
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沐无心这副嘴脸，分明是在讨要好处。
但他现在偏偏就吃这一套。大帅的命令压着，他必须拿到药品。
沈永年咬了咬牙。
“沐局长，事成之后，我可以以私人的名义，给你再多加一箱黄鱼。”
沐无心眼睛更亮了。
他知道这是沈永年能让出的极限了，再逼下去，怕是真要一拍两散。
“沈团长果然爽快。”
沐无心亲自拿起酒壶，站起来给沈永年斟满。
“沈团长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就不推辞了。接下来我会以政府名义，查封林家的铺子。尽快拿到足够的西洋药材，给沈老哥交差。”
沈永年端起酒杯。
“那就拜托沐副局长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沐无心放下酒杯，已经开始琢磨自己当上局长后的日子。
沈永年看着他，心里冷笑。
他要的就是沐无心足够贪婪。
因为只有贪婪的人，才会敢于铤而走险。
……
隔壁雅间。
雨诺风坐在桌前，面前的菜已经凉了。
小二推门进来，小声问。
“客官，您等的人还没到？要不要再热热菜？”
雨诺风抬起头，笑了笑。
“不用。”
他放下筷子。
“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