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八重垣神社的每一寸土地。白日里庄严静谧的庭园,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显露出另一种深邃幽静的美感。玉砂利铺就的地面反射着淡淡的银辉,古老的杉木投下婆娑的暗影,远处的本殿轮廓隐在夜色中,只有常夜灯散发出一点朦胧温暖的橘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夜露的清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沉淀了数百年的线香余韵,彻底驱散了白日里从冰室宅邸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
社务所侧缘,一处能够望见庭园的小廊下,陆一凡和深红各自占据一角,借着廊檐下悬挂的纸灯笼光线,默默保养着随身的器物。
陆一凡盘膝坐在一张干净的垫子上,面前铺着一块深色的绒布。他那把伴随他经历两个世界的破灵砍刀横置其上。刀身已从防水布包裹中取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刀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那道经过二次魔改后附着的淡银色微光此刻内敛不显,唯有靠近细看,才能察觉刀刃处一丝异于常铁的冰冷质感。他手中拿着一块浸了特种保养油的软布,正从刀镡处开始,以稳定而专注的力道,一寸寸仔细擦拭着刀身。动作轻柔却充满韵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眼神沉静,目光随着布料移动,检查着刀身上有无细微的损伤或污渍。对于这把数次救命的武器,他保持着近乎苛刻的维护习惯。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照出一种与周遭静谧环境既融合又略显疏离的奇异气质。
不远处,深红同样专注。她小心地将射影机放在铺着软布的矮几上,打开相机的后盖,取出里面的老式胶卷盒,用专用的气吹小心地清理着镜头内侧和机身内部的灰尘。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中透着对这台家传相机的珍视与依赖。偶尔,她会停下来,摩挲着相机外壳上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微划痕,眼中闪过对祖母和哥哥的思念。保养相机,对她而言不仅是维护工具,更像是一种与家族传承的连接与告慰。
廊下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杉木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手中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气吹的轻响。白日的紧张、战斗的激烈、面对未知的恐惧,似乎都在这宁静的夜色和专注的劳作中暂时沉淀下来。
“那个……陆先生,深红小姐?”
一个略显犹豫又带着好奇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两人抬头,只见千穗端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正式的白衣绯袴,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家居和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神职人员的肃穆,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神却亮晶晶的,不断在陆一凡手边的砍刀和深红的射影机上瞟来瞟去。
“打扰你们了。我煮了点草药茶,安神的,想着你们可能用得上。”千穗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廊板上,上面放着三个冒着热气的陶杯,散发出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香气。
“谢谢,千穗小姐。”深红连忙道谢。陆一凡也微微点头致意。
千穗顺势在廊边坐下,双手捧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着热气,目光最终还是没忍住,落在了陆一凡那把刀上。“陆先生,您这把刀……保养得真好。不过,它的样子……好像和普通的刀不太一样?”她试探着问,白天神主大人提到过陆一凡身上有“刃”之气息,这让她充满了好奇。
陆一凡擦拭的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回道:“有些特殊处理。”
“特殊处理……是为了对付‘那些东西’吗?”千穗追问道,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敬畏、好奇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就像深红小姐的相机那样?我……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除射影机之外,能真正用于对抗‘污秽’的武器。神主大人的太刀虽然强大,但那是供奉之物,我连碰都没资格碰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作为神社的继承人,从小接触这些神秘事物,却一直被神主告诫要坚守本分,积累灵力,不可轻易涉险。但年轻人的好奇心和对“实战”的渴望,是压抑不住的。
深红喝了口草药茶,温热的液体让她放松了一些。她看着千穗,仿佛看到了几分自己当初决定独自前往冰室宅邸时的影子。“千穗小姐……也对退魔的事情感兴趣吗?”
“当然感兴趣啊!”千穗眼睛更亮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其实……神社里收藏的一些古老卷轴上,记载了很多关于古代‘祸根’、退魔仪式、还有各种灵异现象的描述。我从小就看,看得心痒痒的。可是神主大人总说,时代不同了,真正的‘大祸’很少现世,我们只需要守护好神社,为普通人进行祓禊祈福就好。像你们遇到的……冰室宅邸那种地方,”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畏惧,却又难掩兴奋,“卷轴里都没记载得那么详细、那么……可怕。绳之仪式、黄泉之门暴走、整个宅邸化为常世……这简直像是古老传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看向陆一凡和深红,眼神充满了探究:“你们……真的进去过?还打败了‘绳之男’?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里面的‘那些东西’……真的那么可怕吗?”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来。
陆一凡放下手中的软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草药茶味道清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散开,确实有舒缓精神的效果。他看着千穗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平静地说:“感觉很糟。黑暗、死寂、无孔不入的恶意、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绳之男的力量很强,而且带有领域压制效果,非常危险。”他的描述简洁而客观,没有任何夸张,却让听者更能感受到那份冰冷的实感。
千穗听得缩了缩脖子,但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更加复杂。“听起来……确实很可怕。但你们还是做到了。”她的目光在陆一凡和深红之间转了转,“是因为有彼此配合吗?深红小姐用相机压制,陆先生您用刀和……那种特殊的子弹近身解决?”
“算是。”陆一凡没有否认。
“配合……”千穗喃喃自语,眼神飘向庭园深处的黑暗,似乎在想象那种并肩作战的场景。片刻后,她忽然问道:“那……你们接下来还要回去,对吗?去解决那个核心的……冰室雾绘,还有黄泉之门的问题。”
深红握紧了茶杯,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必须找到哥哥。而且……不能让那个地方继续存在下去,太危险了。”她说着,看了一眼陆一凡,似乎在寻求认同。
陆一凡只是微微颔首。
千穗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决:“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需要帮手的话……我……我对神社的净化仪式和结界布置还算熟悉,体力也还可以……而且,我一直都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个生活在相对安宁的神社、被古老卷轴和传说喂养大了冒险心的少女,对冰室宅邸这个近在咫尺的“传说级”事件,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参与冲动。
陆一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保养布,继续擦拭刀身。目光落在冰冷光滑的刀面上,仿佛在思考。千穗的提议有其价值:她熟悉神道仪式,或许对理解黄泉之门和进行净化有帮助;她本身拥有一定的灵力基础;多一个人,在某些情况下也多一份照应。但弊端同样明显:缺乏实战经验,可能成为负担;神主八重垣静显然不会轻易同意;带她进入如此危险的地方,责任重大。
深红也显得有些意外和犹豫。她理解千穗的心情,但更清楚冰室宅邸的凶险。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廊道的阴影处传来:
“千穗。”
八重垣静拄着手杖,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她脸上没有责备,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夜深了,客人需要休息,你也该去做晚课了。”
千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神、神主大人!我……我只是……”
“老身知道。”八重垣静打断她,目光扫过陆一凡和深红,最后落回千穗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有些缘,强求不得。有些路,也并非看着卷轴就能走通。先去完成你的功课吧。”
千穗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是”,向陆一凡和深红匆匆行了一礼,便端着托盘快步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失落。
八重垣静走到廊下,月光照亮她慈祥而睿智的面容。“这孩子,心思活络,却少经风雨。让两位见笑了。”她看向陆一凡和深红,“关于‘资格’的考量,老身已有初步想法。明日清晨,请两位再到净室一叙。今夜,请安心休息。八重垣的结界,足以庇护你们免受寻常邪祟侵扰。”
说完,她微微颔首,拄着手杖,慢慢走回社务所深处,身影融入黑暗。
廊下重归宁静,只剩下夜风和月光。
陆一凡将擦拭完毕、寒光内蕴的砍刀缓缓归入特制的刀鞘。深红也小心地装好相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