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古老而湿滑,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经年累月积累的枯叶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感。空气异常潮湿,带着泥土、朽木和某种清新草木的混合气息,与冰室宅邸那种陈腐阴郁的味道截然不同,但深入其中,却能隐隐感觉到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力量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
陆一凡走在前面,步伐稳健,目光敏锐地扫视着石阶两侧幽暗的林木。这里的植被繁茂得过分,树木枝干虬结扭曲,藤蔓垂落如帘,光线被层层叠叠的叶片过滤,只剩下斑驳破碎的光点洒落,让整条参道显得格外幽深静谧,甚至有一种时间在此也放缓了脚步的错觉。破灵砍刀在背包侧袋里安静无声,与在冰室宅邸时的持续嗡鸣形成鲜明对比,似乎此地的力量压制或净化了它对外界“污秽”的本能反应。
深红紧随其后,手中紧握着射影机。相机取景框边缘那圈常亮的暗红色警示光此刻完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淡的、近乎银白色的柔和光晕,仿佛相机本身也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共鸣”或“舒适”感。她紧张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灵感力告诉她,这片森林绝非普通山林,其中蕴含的“力量”虽不邪恶,却古老而威严。
石阶仿佛无穷无尽,盘旋向上。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高大杉木环抱的清净之地出现在眼前。地面铺着白色的碎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正前方是一座规模不大却古意盎然的本殿,木结构因年代久远呈现深沉的乌木色,瓦顶长满青苔,但整体保存完好,透着一股庄严肃穆。本殿前设有拜殿和手水舍,一切井然有序,干净得不染尘埃,与山下荒僻的石阶形成反差,显然常有人精心打理。
然而,就在陆一凡和深红踏入净地,正准备走向手水舍行礼时——
“站住!”
一声清冽而带着明显敌意的喝斥从本殿侧方的社务所方向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白衣、绯袴的年轻女子疾步走出,拦在了他们与本殿之间。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但此刻柳眉倒竖,眼神锐利如刀,手中还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祓串。她的目光在陆一凡和深红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陆一凡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战术背包和冷峻气质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八重垣神社?”女子声音冰冷,带着审视,“而且……你们身上缠绕着何等浓重不祥的‘秽气’!简直如同刚从黄泉比良坂归来!如此污秽之身,竟敢在白日踏足神域!”她手中的祓串微微抬起,似乎随时准备进行驱邪。
深红被对方的气势和话语中的“秽气”、“黄泉”等词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抱紧了射影机。陆一凡则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转,既面对那女子,又能护住深红侧翼。他神色平静,没有因对方的斥责而动怒,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对方和周围环境。他能感觉到,这女子并非虚张声势,她身上确实流动着一股与这片土地同源、却更加活跃纯净的能量波动,而她所指的“秽气”,很可能就是他们从冰室宅邸沾染的诅咒气息。
“我们并无恶意。”陆一凡开口,声音平稳,“前来贵社,正是为了寻求净化与指引,以应对我们所遭遇的‘不祥’。”
“寻求净化?”女子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带着如此深重秽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被邪物附身,或者本身就是‘障’的化身?八重垣不欢迎……”
“千穗,不得无礼。”
一个苍老却异常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女子的话语。
社务所的门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的手掀开,一位身着简朴灰色和服、头发雪白、梳着整齐发髻的老奶奶缓缓走了出来。她年纪很大,背却挺得笔直,步伐缓慢而坚定,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紫檀木手杖。她的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她便是这座八重垣神社世代传承的神主——八重垣静。
被称为千穗的年轻女子立刻收敛了怒气,微微躬身:“神主大人,可是这两人……”
八重垣静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一凡,然后更久地停留在了深红……以及她手中那台古老的射影机上。她的眼神微微一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与追忆。
“那台相机……”八重垣静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山谷幽泉,“是‘御神镜’的仿造之物吧?而且……上面有‘雏咲’一族的灵光印记。孩子,你是雏咲家的后人?”
深红闻言一震,惊讶地抬头看向老奶奶:“您……您怎么知道?我叫雏咲深红。这相机是家传的……”
八重垣静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轻轻颔首:“果然。老身年轻时,曾与你的祖母有过数面之缘。她是一位灵力纯粹、意志坚定的女性,也曾持着类似的相机,行走于阴影之间,抚平伤痕。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她的后人。”她说着,转向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千穗,“千穗,向客人道歉。他们并非邪祟,而是被强大的‘诅咒’所染。雏咲家的‘御神镜之器’,正是对抗此类存在的利刃。持器者心志若不坚,早已被污秽吞噬,岂能安然至此?”
千穗愣了一下,看了看深红手中的相机,又看了看八重垣静严肃的神情,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向着陆一凡和深红方向微微躬身:“十分抱歉,是我失察唐突了。请原谅。”
“无妨,谨慎是应该的。”陆一凡淡然回应。深红也连忙摆手:“没、没关系……”
八重垣静的目光再次回到陆一凡身上,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这位先生……气息很特别。似乎并非我道中人,但体内有炽热刚正之气流转,亦能抵御邪秽。而且……你身上带着的‘刃’之气息,虽然隐藏得很好,但老身能感觉到一丝锐利。你们二人结伴而来,又身染如此惊人之秽气……所遇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陆一凡心中微凛,这老神主的感知力异常敏锐。“神主大人慧眼。我们确实遭遇了大麻烦,特来求助。”他简略答道,并未详细解释自身。
八重垣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拄着手杖转身:“沾染此等秽气,确不宜直接踏入本殿参拜。千穗,准备‘禊’的仪式。两位,请随我来。”
在千穗的引导下,陆一凡和深红来到了社务所旁一间独立的、铺着洁净榻榻米的“净室”。室内陈设简单,中央放置着一个盛满清水、内里飘着几片柏叶的铜盆,墙上悬挂着神道教的祭祀画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线香。
八重垣静亲自主持仪式。她先是在神龛前默祷片刻,然后手持祓串,蘸取铜盆中的清水,以特定的轨迹和韵律,在陆一凡和深红周围轻轻挥洒,口中吟诵着古老而悠长的祝词。清水洒落在身,陆一凡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精神微微一振,仿佛一层无形的、令人压抑的灰尘被拂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从冰室宅邸沾染的、细微顽固的阴冷气息,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正在快速消融。深红也闭着眼睛,脸色舒缓了许多,手中射影机那层淡银色光晕似乎更加柔和明亮。
整个仪式持续了约一刻钟。结束后,陆一凡和深红都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清爽感,连日的疲惫和紧张都缓解了不少。身上再也感觉不到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阴冷。
“污秽已暂时祓除。”八重垣静放下祓串,示意两人在坐垫上坐下,千穗默默端来了热茶。“现在,可以告诉老身,你们究竟去了何处,遇到了什么吗?那秽气的根源,老身许多年未曾感受过如此深沉恶意的了。”
陆一凡和深红对视一眼,由深红开口,讲述了哥哥真冬失踪、自己前往冰室宅邸寻找、遇到陆一凡、共同探索、发现绳之仪式与黄泉之门的秘密、击败绳之男、以及目前所知的关于冰室雾绘和诅咒核心的推断。陆一凡偶尔补充关键细节,但隐去了主神空间和自身兑换物品的具体来源。
八重垣静和千穗静静地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冰室”、“绳之仪式”、“黄泉之门失控”、“雾绘的怨恨”时,八重垣静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悲悯与了然。
“冰室一族……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八重垣静缓缓道,“关于他们的职责与宿命,八重垣古老的卷宗中确有提及。那‘黄泉之门’,乃是此片土地上数个古老的‘祸根’之一。冰室一族以血脉和残酷仪式镇守,本就是行走于悬崖边缘。仪式失败,反噬自身,化为绝地……唉,也是劫数。”
“神主大人,您知道关闭黄泉之门,或者……平息冰室雾绘怨恨的方法吗?”深红急切地问。
八重垣静沉默了片刻,看向深红手中的相机,又看了看陆一凡:“雏咲家的‘御神镜之器’,确实能伤害甚至封印灵体,包括强大的怨灵。但冰室雾绘的情况不同。她的怨恨已与失控的黄泉之门力量深度结合,形成了那片‘常世’。要解决,或许需要双管齐下——既要净化或超度雾绘的核心怨念,又要设法稳定或重新封印黄泉之门的泄漏。”
她顿了顿,继续道:“八重垣神社传承悠久,积累了一些应对污秽之物所需的资材。例如,常年受祭祀净化、蕴含清净灵力的‘神水’,以及取自神域内古老‘影向木’、经代代神主加持而成的‘辟邪木片’,对于驱散怨念、暂时抵御邪气有一定效果,且社内存量尚可。然而,真正称得上‘神器’、对强大诅咒或灵体能造成根本性影响的,唯有本殿世代供奉的一把‘神薙之太刀’。但这些资材与神器,皆非轻易可以动用之物,且使用条件苛刻,风险并存。”
陆一凡目光微凝。神水和辟邪木片听起来像是消耗性的辅助物品,而“神薙之太刀”则可能是强力的破邪武器,或许能与他的破灵砍刀互补或更强。“需要什么条件,或付出什么代价?”他直接问道。
八重垣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首要条件,是‘资格’与‘觉悟’。你们必须证明,你们是真正有意愿、且有潜力去解决此事,而非仅仅利用神社之物苟且或满足私欲。其次,使用这些物品,尤其是‘神薙之太刀’,对使用者负担极大,甚至有反噬之危。最后……八重垣的宝物,不可轻离神域。若要借用,需在此进行特定的仪轨,获得神明与历代神主的‘认可’。”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本殿方向:“天色尚早。千穗,带两位客人先去休息,用些斋饭。稍后,老身需要单独与这位陆先生,以及深红小姐,再谈一谈。关于‘资格’的考验,以及……你们各自真正的‘缘’与‘觉悟’。”
神社的钟声,不知从何处悠悠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