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林,弥漫着薄如蝉翼的乳白色雾气,仿佛整座神社都悬浮在云端。鸟鸣清脆而悠远,带着露水洗刷后的清新。昨夜的宁静似乎延续到了白日,连阳光透过杉木枝叶洒下的光斑都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用过简单的斋饭后,八重垣静和千穗便来到了陆一凡和深红休息的客室。老神主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墨色和服,袖口与衣襟绣着淡金色的神纹,手中依旧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神情肃穆。千穗也换回了白衣绯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跟在神主身后,眼神中少了几分昨夜的活泼好奇,多了几分郑重。
“两位,请随我来。”八重垣静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转身引领。
他们穿过社务所后一条隐蔽的走廊,绕过本殿侧面,向着神社更深处走去。脚下的路径不再是玉砂利,而是被打磨光滑的青色石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和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越发浓郁,还夹杂着一丝古老木材和封存经卷特有的沉静味道。
最终,他们在一座相对本殿规模较小、但结构更加古朴、通体由深色乌木构建的建筑前停下。建筑没有悬挂明显的匾额,只有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代表“镜”、“玉”、“剑”的神道三神器简化图案。大门紧闭,肃穆无声。这里是八重垣神社真正的核心禁地——祖灵奉安殿,历代神主逝去后,其灵位与部分承载其意志或功绩的器物便供奉于此,接受后辈祭祀与神社灵力的温养。非重大祭祀或关乎神社存续之事,不得轻易开启。
八重垣静在殿前静立片刻,双手合十,默祷少许。然后,她示意千穗上前。千穗神情无比虔诚,从怀中取出一把式样古老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门上的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打破了数百年的沉寂。千穗和八重垣静合力,缓缓推开了沉重的乌木大门。一股更加凝练、更加醇厚,混合着香火、古老木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的气息,如同沉睡了许久的呼吸,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提供着微弱而恒定的光源。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排排整齐肃穆的灵位,以漆黑的木料制成,上面用金漆书写着历代神主的名讳与法号。灵位前供奉着清水、神馔和新鲜的花卉。大殿两侧的壁龛中,则供奉着一些物品:有已经磨损的祓串、老旧但洁净的祭祀礼服、残破的卷轴匣、以及一些形态各异的法器残片。最深处,一个单独设立的、更高一些的神龛上,供奉着一个修长的、被素白色净布覆盖的物体,轮廓依稀是一把太刀——那便是“神薙之太刀”。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与“神圣感”,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缓慢,每一缕空气中都沉淀着历代守护者的意志与祈祷。
八重垣静率先步入殿内,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跪坐而下。千穗跟随其后,跪坐在侧后方。陆一凡和深红对视一眼,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在后方准备好的蒲团上正襟跪坐。深红显得十分紧张,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陆一凡则保持着惯常的平静,但眼神中也多了一分对这片传承之地的尊重。
八重垣静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悠远:“列位先代神主在上,不肖后裔静,今日携客至此。客为雏咲家后人深红,及远道而来之调查者陆一凡。彼等身陷‘冰室之秽’,欲行净化镇封之举,关乎一方安宁,甚或波及更广。其心志已初显,其缘法亦牵连于此。今特来祈请,望列位先主明鉴,可否借予神社之力,助其前行?”
她说完,俯身行了一个标准而缓慢的叩拜礼。千穗同样跟随行礼。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长明灯火焰微微跳动的声音。但陆一凡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凝练的“灵性”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无数沉睡的意念被轻轻触动。深红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绷紧。
八重垣静直起身,目光看向陆一凡:“陆先生,深红小姐。请向列位先主,陈明你们的来意与所求。”
深红有些无措地看向陆一凡。陆一凡微微颔首,示意她先来。
深红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用带着颤抖却无比真诚的声音说道:“各位……各位先代神主大人。我叫雏咲深红。我的哥哥,雏咲真冬,为了调查冰室宅邸的真相,被困在了那里,生死不明。我……我必须去救他。而且,那座宅邸的诅咒太可怕了,不能让它在继续下去。我……我知道自己的力量还很弱小,但我有家传的射影机,也有陆先生帮助。恳请……恳请各位大人,能够允许我们借用神社的力量,给我一个救回哥哥、平息诅咒的机会……”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哽咽,深深俯下身去。
轮到陆一凡。他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一片沉默的灵位,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八重垣神社历代守护者在上。在下陆一凡,因职责所在,介入冰室宅邸诅咒事件。现已查明根源,乃‘黄泉之门’失控与‘冰室雾绘’怨恨结合所致。此诅咒危害深重,且有扩散之虞,必须处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前来,并非贪求神器之利,亦非妄图借力逞强。深知贵社传承不易,神器关乎社脉。故在此郑重祈请:不求动用‘神薙之太刀’,只愿借用神社常年净化积累之‘神水’若干,以及取自神域‘影向木’、经代代加持的‘辟邪木片’一批。”
此言一出,跪坐在前方的八重垣静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连旁边低着头的千穗也忍不住稍稍抬了抬眼,看向陆一凡的背影,眼中满是惊讶。只要求神水和辟邪木片?这两种虽然是神社重要的净化和防护资材,存量也相对充足,但比起那柄传说中的神器,威力显然不在一个层级。他居然主动放弃了最强的助力?
陆一凡的声音依旧平稳:“神水可用于净化环境、削弱诅咒、临时增强防护;辟邪木片可制作简易结界、携带护身、或作为特定仪式的媒介。此二者,足以补充我们现有手段之不足,应对预料之中的情况。至于正面交锋、斩除核心,”他的语气透出一股冷静的自信,“我们自有准备。”
说完,他也如同八重垣静一般,俯身行了一礼。姿态标准,带着敬意,却无半分祈求或犹豫。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一次,那股灵性的波动似乎变得更加明显。长明灯的火焰摇曳了几下,仿佛有微风吹过。供奉在灵位前的清水,表面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一股温和而带着许可意味的“意念”,如同暖流般轻轻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陆一凡和深红。
八重垣静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释然,有赞赏,也有一丝更深的好奇。她转向陆一凡和深红,微微颔首:“列位先主,已然应允。”
千穗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再次俯身行礼。
“谢先主恩准。”陆一凡平静道。深红也连忙跟着道谢,眼中含着泪光。
仪式完成。四人依次退出祖灵奉安殿,千穗重新将沉重的乌木大门仔细锁好。
回到社务所一间较为宽敞的客厅,八重垣静示意众人落座。千穗很快端来了新沏的茶。
八重垣静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陆一凡身上,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陆先生,老身有一事不解。‘神薙之太刀’乃本社最强破邪之物,对冰室雾绘那般与黄泉之门结合的怨灵,理论上应是最有效的武器之一。你为何主动放弃,只取神水与木片?莫非……是担心借用神器代价太大,或是不愿承此重情?”
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切中要害。深红也看向陆一凡,她其实也有类似的疑问。
陆一凡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并非顾虑代价或人情。而是基于实用考量。”他解释道,“首先,我对贵社的太刀并不熟悉,其特性、使用条件、力量驾驭方式皆属未知。在生死搏杀中,使用一件完全不熟悉的强力武器,风险可能大于收益。其次,我已有惯用的兵刃,”他指了指放在身侧、用布包裹的刀鞘,“它经过特殊处理,对灵体有效,且我用得顺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解决冰室宅邸的问题,我认为关键未必在于用多强的力量去‘斩灭’。诚然,必要时的战斗不可避免。但核心可能是‘净化’、‘超度’或‘封印’。神水和辟邪木片在这些方面能发挥更灵活、更广泛的作用。例如,净化被污染的区域以削弱雾绘的力量根基,制作临时结界保护施法或调查时的安全,甚至可能作为某种安抚或引导仪式的组成部分。它们更像是‘工具’和‘材料’,而太刀是纯粹的‘武器’。我认为前者在当前阶段更符合我们的需求。”
八重垣静静静地听着,眼中赞赏之意更浓。“考虑周全,不盲目追求威力,而是选择最适合当前情势的助力。陆先生,你的确非同一般。”她顿了顿,“不过,老身仍需提醒。即便不借用太刀,神水与辟邪木片的使用也需遵循一定方法,方能发挥最大效力,且需注意其局限。神水离开神社结界后,净化效力会随时间缓慢流失;辟邪木片的力量也有其上限,面对过于强烈的冲击会破碎失效。”
“我明白。”陆一凡点头,“请神主赐教具体的使用方法与禁忌。我们会谨慎使用。”
“至于你们‘自有准备’的正面交锋手段……”八重垣静的目光扫过陆一凡的刀和深红的相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望你们善加利用,平安归来。千穗,去准备神水与木片,并将相关的卷宗取来。”
“是!”千穗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去办。她看向陆一凡和深红的眼神,除了好奇,更多了一层由衷的佩服。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雾气开始消散。获得许可与支援后,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即将正式提上日程。而冰室宅邸的阴影,依旧在不远处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