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清禾初见
第二天一早,林家老院门口就来了人。
不是送货的车,也不是昨晚那些围着门口瞎打听的村民。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手里夹着一叠单子,最上头那张正是昨天农资店开的送货单。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得利落,站在门口时没半句废话,先把单子抬了抬。
“你就是林川?”
林川刚把院里一捆苗挪开,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我。”
女人点头,语气很平,听不出热乎劲。
“县农技站,顾清禾,挂职副站长。”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继续道:“昨天县里几家农资店,红薯苗、复合肥、有机肥、地膜,最后都送到你这儿来了。我早上顺手把单子对了一遍,觉得不对,就过来看看。”
林川没马上接话。
门外那条小道上,还有两个路过的村民慢下脚步,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昨天天幕一闹,今天县里又来了人,这动静很难不惹眼。
顾清禾也没绕弯子,目光从他脸上落到院门里,口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你是真打算种地,还是瞎折腾?”
林川把门拉开些:“先进来吧。”
顾清禾没客气,抬脚就进。
她一进院子,眉头先拧了一下。
院里堆着一摞一摞红薯苗,旁边是肥料和地膜,靠墙还码着喷壶、绳子、小工具,东西一多,原本就不大的老院显得更满。要是不懂行的人看,第一反应多半是这人疯了。要是懂行的人看,第一反应则是——这人要么真准备狠狠干一场,要么就是准备狠狠干砸一场。
顾清禾停了两秒,转头看向林川。
“你一个人,弄这么多?”
林川道:“先把底子备起来。”
“备起来?”顾清禾语气还是冷的,“你这不是备一点,你这是想直接下重手。”
“回来种红薯。”林川答得很稳,“先把能备的备了。”
顾清禾没评价,往院里又走了两步,蹲了下去。
她伸手从墙边抓了一把土,在指腹间一捻,又抬头问:“你后头那两亩坡地,朝哪边?”
“东南向,早上见光快,下午没那么毒。”
“表土多厚?”
“二十公分左右,往下发黏。”
“去年种过什么?”
“前头种过玉米,后半截撂着,秋后清过一遍。”
“地势呢?”
“上边缓,下边吃水快,最底下一段容易存水。”
她问得快,一句接一句,像打筛子一样把问题全筛过来。
换个没准备的人,这会儿多半已经乱了。
林川却接得利索,几乎不用想就报了出来。以前干采购,别的先不说,报数量、讲规格、对情况,是他吃饭的本事。现在放到地里,虽然没那么专业,可起码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顾清禾原本蹲着,听到这儿,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量过?”
“看过,也记过。”林川指了指屋里,“卷尺昨天刚买。”
顾清禾“嗯”了一声,手里的土又搓了搓。
“下层黏的话,你后坡不能平着种。”
她站起来,顺手捡了根细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得做高垄。”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勾出垄形。
“不是随便鼓一下就算。垄得起起来,水得走得开。你下面那层发黏,一场雨下来,表面看着没事,底下先闷。根一闷,轻了长势差,重了烂根。到时候你拍视频拍得再好看,也救不回来。”
她说得直,手上也不慢,几下就把问题点给林川挑出来了。
林川低头看着地上的线,点了点头:“高垄,先防涝。”
“不是先防,是必须防。”顾清禾纠正得很干脆,“你要是图省事,后面一定吃亏。”
林川没争,转身就进屋,把昨天新买的空白本拿了出来。
本子翻开,前面已经密密写了不少东西。
起垄、斜插、定根水、缓苗、分级、补栽、扩苗。
他把顾清禾刚说的内容直接记了上去。
顾清禾看见他真在记,眉头松了一点。
“你还挺认真。”
“怕忙起来漏了。”林川写得快,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能记就先记。”
顾清禾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本子上那些词,又看了一眼院里的苗和肥,语气总算没一开始那么硬了。
“你打算怎么追肥?”
林川停下笔:“原本想底肥打一点,后面看长势再补。”
“补什么?”
“复合肥少量,先不压重。”
顾清禾道:“这句还算没错,但我先给你提个醒,别乱追氮肥。”
她说完,弯腰抓起一把苗,对着他晃了晃。
“红薯这东西,氮追多了,最容易出一个毛病——地上疯长,底下不结。”
“藤能爬,叶能爆,一眼看过去绿得吓人,外行人一看,觉得长得真好。等你真刨地,下面空的。到时候不是你种出来了,是你把肥喂给藤了。”
这话不客气,但很实。
林川听完,直接在本子上又补了一行:控氮,防徒长。
顾清禾看着那行字,问:“你以前学农的?”
“不是。”林川合上本子,“在外头干采购,回村才开始弄这个。”
“采购?”顾清禾显然有点意外,“那你刚才这些地里数据,报得还挺像样。”
林川笑了笑,没往自己脸上贴金:“习惯了。做采购,最怕嘴里没数。”
顾清禾没说话,又在院里转了一圈。
她先看了看苗,又看了看肥,最后停在后院方向,问得还是很实际:“你这批苗,不会全往一块地里怼吧?”
“不会。”林川道,“分开下,先看成活,再往后推。”
“还行,脑子没热透。”
这句不算夸奖,但比起刚来时那句“瞎折腾”,已经顺耳多了。
院外这会儿有人探着头往里看。
王婶提着个菜篮子,从路上慢吞吞走过,嘴上像是路过,眼睛却快贴门缝上了。
“哟,县里来人了?”
顾清禾回头看了一眼,王婶立刻把脑袋缩了半寸,又笑:“我就路过,路过。”
林川没理她,顾清禾也没接茬,只收回视线,继续问自己的。
“听说你还想做短视频?”
林川看了她一眼:“会做一点。”
“卖货?”
“以后可能会。”
顾清禾点点头,语气重新直起来。
“做可以,但我先把丑话说前头,别把农业做成摆拍。”
“地里拍两条干净镜头不难,挑个好天,拿把锄头,蹲在垄边上说两句,谁都会。真难的是后头那些没人爱拍的东西。下雨了怎么办,闷根了怎么办,徒长了怎么办,病害出来了怎么办,补苗、压蔓、控旺、看土、看水,哪个都躲不过。”
她看着林川,话说得一点不拐。
“你要是只是图热闹,图镜头,苗和肥都得白搭。农民不靠摆样子吃饭。”
院里安静了两秒。
外头的王婶原本还想再听一耳朵,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林川站在原地,答得很简单。
“我要的是能种出来、能卖出去,不是热闹。”
一句话,不高,也不冲。
但很稳。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进门时多停了半拍。
她原本以为,眼前这个返乡青年,多半是跟着网上那股风回来,先摆个阵仗,再拍点视频,能火就火,火不了就散。昨晚一看送货单,她第一个反应也是这个。
可现在站在院里,看着地上画开的垄线,看着他本子上记得满满当当的要点,再听这句“能种出来、能卖出去,不是热闹”,她那点先入为主,慢慢压了下去。
这人起码不是空嘴。
顾清禾把手里的单子夹回去,口气缓了些。
“行,既然你是真准备干,那有句话我再补一句。苗下去以后,前几天别乱动,看缓苗。后面真出了病害,别自己瞎猜。”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报了个号码。
“这是我微信,也是手机号。你要真遇上问题,拍图发我。别只拍一片叶子,整株、叶面、叶背、茎秆、土表都带上。要不然谁也看不准。”
林川记下号码:“好。”
“还有,”顾清禾又看了眼那堆肥,“少觉得花了钱就得全撒地里。肥不是越多越好,尤其红薯。”
“明白。”
“真明白才行。”
“我记住了。”
顾清禾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林川把人送到院门口。
王婶站在不远处,装模作样地整理菜篮,余光拼命往这边扫。顾清禾从她身边过去时,她还忍不住问了一句:“顾站长,这小子没瞎弄吧?”
顾清禾脚步没停,只回了句:“先看地,不看热闹。”
一句话,把王婶后面那点八卦心思全给堵了回去。
林川站在门口,看着顾清禾走远,低头把刚记下的号码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心里给现代线记下第一个专业外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