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时间差坐实
到了夜里,后院那面墙又亮了。
白天院里堆着的苗、肥、地膜还没来得及全归整,灯一熄,院子里本该黑下去,可墙缝里那层光一冒出来,整面土墙像一下活了。
林川几乎是立刻起身,推门就往后院走。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这面墙忽然亮,可每回真亮起来,他脚下还是会快半拍。
因为那边一亮,往往就不是一个消息那么简单。
果然,光一稳住,对面的人影就清楚了。
晋阳那边灯火通明,几名司农寺官员鞋上裤脚全沾着泥,脸上也带着倦意,可那股劲头一点没散。地已经翻出来了,低处开了沟,垄线也起出了轮廓,比白天看时规整不少。
裴少监站在前头,抬手就行了一礼。
“先生,按你说的法子,地已翻完。“
林川先扫了一眼地,又扫了一眼那些新起的垄。
“这么快?“
裴少监答得很硬:“不敢拖。下面那层重的地方,臣让人多翻了一遍。低处泄水沟也开了,垄肩照你说的,起得高些,没敢压平。“
旁边还有司农寺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先生,你白日说那几处黏重地,果然一翻就看出来了。“
“还有下层存水那块,也都挑出来了。“
“要不是你先提,等苗下去再看,怕是已经晚了。“
林川点点头,却没急着夸他们。
他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低头先看了一眼手机时钟。
屏幕一亮,数字跳在那儿。
林川抬头,直接问:“裴少监,我先问你个事。你们那边,今天是第几日?“
裴少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回话:“回先生,自昨次受教后,至今已是第五日。“
林川手指一紧。
明明他这边,从白天送走顾清禾到现在,也不过几个小时。
他没停,又追了一句:“说具体点,什么日子?“
裴少监报了日期。
林川拿着手机,脑子里把上一次记下的时间和今天一对,胸口猛地一沉。
差了整整五天。
不是差不多,不是估个大概,是真真切切往后推了五日。
他又问:“时辰呢?“
裴少监回得更快:“与昨次先生说话时前后相仿,误差不过一刻。“
林川盯着手机上的数字,没出声。
院子里只有墙上的光在晃,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之前他就感觉两边时间不对劲,甚至早就猜到了大概比例。可猜是一回事,拿日期、拿时辰、拿手机上的钟表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现代一小时,古代一日。
误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林川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离谱,不是神怪,也不是这扇门到底怎么来的,而是种植周期表。
红薯缓苗几天,等于他这边几个小时。
长根、看苗势、补栽、提蔓、压蔓、控旺,原本一等就得等好多天,现在全都能被压缩。
最猛的是收成。
红薯从下地到能挖,往常得几个月。
可如果放在大唐那边算,一百多天摊回现代,也就几天工夫。
几天。
几天就能见一茬结果。
几天就能知道起垄对不对,水肥对不对,病害怎么走,扩苗能不能接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快了。
这是能把试错速度生生拉到吓人的地步。
林川喉结动了一下,低声把心里的账说了出来:“四个月一季……放你们那边,我这边五天左右就能见挖地。“
裴少监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呼吸都重了点。
旁边几个司农寺官员也听明白了,一个个互相看着,脸上的泥都盖不住那股发热劲。
“那岂不是——“
“岂不是今天种下,过几日先生便能看到成败?“
“若法子不对,还能立刻改?“
他们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快。
李世民原本站在后头没出声,这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林川。“
“嗯。“
“你的意思是,朕这里种一季,你那里不过数日,便可知结果?“
林川点头,声音也沉了下来。
“对。“
“而且不只是知结果。是能快速试,快速改,快速扩。哪一步有问题,哪一步出效果,不用等上几个月才能回头看。你们这边一天一天往前跑,我这边可以盯着节奏一直调。“
李世民听完,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是惊奇,是郑重。
他本来就明白红薯值钱,明白高产意味着什么。可高产是一层,能飞快验证、飞快铺开,又是另一层。
前者是好种子。
后者,是可以真正推天下的路。
他看着那道墙,半晌才道:“如此一来,许多事都不必再慢慢等了。“
林川道:“对,能省很多时间。“
“也会逼得更紧。“李世民说得更准,“你这边若接不上,朕那边便是日夜空转。“
林川没有回避,直接承认:“是。“
快不是只有好处。
快也意味着压力。
那边一旦开始成活,扩苗速度会快得吓人。今天一小块,明天一大片,后天就会有人盯着更多苗、更多技术、更多补充法子。到时候现代这边只靠一时兴起买回来的这些东西,未必顶得住。
李世民听懂了,神色比先前更重。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一直没插话。
她听着两人一句句往下说,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李世民想到的是天下,是粮,是铺开之后能救多少人。她想到的却是另一层。若这扇门后头,不只红薯能快快见到结果,若林川以后还能寻出别的吃食、法子、食疗,那兕子身上的事,会不会也能比寻常快些见效?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没说出口,只是多看了林川一眼。
另一边的天幕上,朱元璋也把这话听了个清楚。
“快见收成。“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四个字咬得很实。
大殿里一片安静,没人敢插嘴。
朱元璋没再多说,可这四个字,已经被他死死记进了心里。
墙这边,林川却已经转了身。
他没继续沉在那股震动里。
时间差确认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一件——改计划。
他快步回屋,把白天记的本子、采购单、收据一股脑摊到桌上。原先他在单子最上头写的是“少量试验“,想着先稳一手,不把摊子铺太大,免得钱花出去收不回来。
现在这四个字明显不够用了。
林川拿起笔,直接把“少量试验“划掉。
笔尖顿了顿,他重新写下四个字。
分批扩苗。
第一批下地,看成活。
第二批接上,盯缓苗和长势。
第三批预留,防着那边一旦跑起来,这边断了供。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采购那套做项目的习惯也跟着回来了。不是拍脑袋,不是赌运气,是要把物资、节奏、记录、反馈,全压进一张能跑起来的表里。
这扇门,不能再只靠冲动。
得像做项目一样做。
哪一批苗什么时候进,哪一批资料什么时候整理,哪一批问题什么时候回传,哪些能直接给,哪些只能拆开了讲,全得落到纸上。
不然时间差越大,死得越快。
林川把顾清禾白天说的“高垄““控氮“也并到新计划里,又顺手把病虫害图谱压到手边,连带着把空白本翻到新一页。
外头很静。
后院那面墙还在泛光,光不大,却一直没灭,像有人隔着一层时空在催他。
别停。
别浪费。
现代几个小时,对面就是几天。
林川坐在桌前,手里的笔悬了一下,最后稳稳落下,写下四个字:先种出来再说。

